这一年，越来越接近尽头了。

从周一下午开始，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关于年会的资料，浏览、审批、返案，重复做着几套流程，几天下来，人已经晕乎乎的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周末，因为工作的消耗，迈开腿出去走的欲望也就遗失殆尽了。

为了暂时好好休整，我和霈华在这整整两天里都没有见面。

我的大体活动范围只在谢宅及其周围的院落，可以说基本上没出过门，但通过手机信息，我也大致了解了两天之内对方的行踪。

母亲周五在家停留了一晚，之后两天又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记得她问我，马上跨年了，要不要打个电话让幽篁他们两个回家聚一聚。

我和母亲试着分别拨了幽篁和小庄的号码，每个号码可能打了两三次，但结果不是“正在通话中”就是“无人接听”。

本想叫我后两天抽时间开车去乡下看看他们，但察觉到我的疲惫后，又考虑到这样可能会影响他们工作，母亲便收起了这个念头。

之后，谁都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直到周天夜里我打算洗漱时，一个电话才匆匆打来。

来电显示是“小庄”。

我被邀请跨年当夜直接去横塘村和他们聚聚，顺便看看在那里当村支书的舅舅。

念及父母当天似乎各有各的安排，而我也不一定抽得开身，原本想直接拒绝，后来又思考了一会儿，我才决定暂时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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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是周三。

为了把后续事情交代清楚以防不便，今天我只好加了一会儿班。

结束之后，我没有立即向停车场奔去，而是先打了个电话。

接近晚上八点的时候，我到达了横塘村村委会附近。

其实幽篁早就在村口等待了。

发现他伫立在那里，我生怕错过了他，立即提醒身边的人：“幽篁就在前面一点，霈华，先停一下车。”

刹车被踩下，幽篁没有多想便绕过车前方，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我猜他应该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接下来会立即对上我的视线。

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他脸上惊异的表情好像就快要爆开。

“哥你、你坐副驾？！那……谁在开车？”他伸长了脖子往车里瞅，“我还真以为你一个人来的啊！”

摁亮了一半车顶灯，我身侧的人转过脸来笑笑：“哇，幽篁，先上来吧。”

一边深呼吸一边掐人中，幽篁伸手抓住车门，翻着白眼：

“你要带人来，至少得给我先说一声啊！自己的车，自己好好开不行嘛，还专门坐在副驾吓我！”

“是我要求幽难把车钥匙给我的，”霈华放下一条胳膊，轻轻抓了抓我的袖口，“幽篁，让你久等了，还是先上车再说吧。”

瞪了我一眼，幽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替我关上车门，才不悦地绕到后座，开门钻进去。

“不要跟我说惊喜不惊喜的，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哥你一定要提前说明。”

我顿了顿，正想着该怎样回复他，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不懂事”，驾驶座上的人却突然开口道：

“放心，下回我会提醒他的。”

听到霈华再次发话，幽篁好像不那么恼了，但提到我时语气依然夹枪带棍：

“可不要惯着我哥，如果不是舅舅担心爸妈也会跟着来，今天的饭菜大概率还不够吃呢！”

“好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在这里先道个歉，可以了吧？”

我努力抬头，从车前镜里瞥见了我弟弟鼻斜嘴歪的模样。

“要道歉你可待会儿找舅舅去，我悦悦宝宝也还在那边帮忙，不知道多辛苦呢。”

“说得也对，你如果也去，他们不就没那么辛苦了嘛？”

“对哦！可我不是还得守着你俩嘛，这天都黑了，指不定你走哪就迷路了……”

“行吧，你口才比我好，怎么说都行。”

在车里打闹了一会儿，真正的目的地就快到了。

远光灯调换成了近光灯，往远方延伸的乡村公路上，一排排树影在夜色下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了。

之前因为幽篁的事情来过这里，天黑不好停车，我就让霈华先随幽篁下了车往里走，自己轻车熟路地停好了车。

-

我一个人到了门口，发现他们俩谁也没有推门，都站在门口等我。

见我赶到，幽篁往里吆喝了一声，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小庄推开了门。

他头发有些散乱，手上戴着厨房手套，没穿外套，光面围裙上面粘满了碎鱼鳞，原本还笑着，一看外面站着三个人，立刻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啊，晚上好，我旁边这位是……”瞟了一眼身着便装的霈华，我正想着该如何介绍他，冷不防一个卡壳，“我的生意伙伴。”

他应该不知道。

幽篁“嘿”了一声，凑到我身后用手肘推了推我，偏头用唇语问我：“解不解释？”

我用相同的方式回以：“可以。”

然后他轻轻拉过小庄，压低嗓音说：“这位，把他当咱嫂子看就可以了，但是……不要声张，事后我单独跟你解释。”

借着院子里映出来的光，小庄掩饰住惊讶，朝其余所有人比了个“OK”的手势，随即引我们进去。

“舅舅，大哥来了，”一面不时回头留意着我们，小庄一面向厨房喊道，“今天还有特别的客人，还要辛苦您一下了。”

为了暂时避嫌，幽篁拽着我走在前面。

我们兄弟俩已经走到堂檐下，而霈华被小庄凑近拦了下来。

“冒犯一下，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展，‘大展宏图’的‘展’，”他一字一顿，“说我是幽难的朋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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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打一下招呼，我是幽篁的爱人，”小庄站在餐桌旁同霈华握手，“庄悦来，‘喜悦’的‘悦’，‘去来’的‘来’。”

他陪着笑：“啊，叫我……展哥就好——你是姓庄对吧？”

“是的。”

终于摘掉厨房手套，脱去了在灯下闪闪发光的“鱼鳞围裙”，小庄这时莫名显得更加惹眼。

顺势他就要坐下去，谁知竟被旁边幽篁突然伸出的胳膊阻碍了动作。

“你让一下。”

“哦哦。”

小庄重新坐好，刚拿起筷子，幽篁却又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缩着脖子，满眼是被夸张了的怜惜：

“都说了叫你放着让我来的，宝宝，你瞧这都冻红了！”

“好好吃你的饭！”

右手握筷子戳了下对方的小臂，小庄有些尴尬地望向对面的我们，仿佛在说：“他平时就这副德性，不要跟他计较！”

我差点忍俊不禁，顿时产生了一种整个世界都在恋爱的错觉。

仿佛世界是一个巨大的Romance。

一旁一直准备起身的舅舅，见幽篁搞出这么大动静，拖了一会儿才端起小巧的酒杯，缓缓站起来。

“小展好，我是姓谢这两兄弟的舅舅，”舅舅微微弯腰笑道，把酒杯送到霈华面前，“在这村工作，叫我老杜就好。”

他双手接过酒杯，弯腰行了个礼：“谢谢杜书记。”

舅舅爽朗地笑着摆摆手：“小伙子客气了。”

霈华坐下拿酒杯抿了一口。

舅舅也坐，正开口准备聊什么，又转头捅了捅幽篁：“去，把厨房的鲜橙多和纸杯拿过来。”

小庄放下筷子，然后把身侧人按住：“我去吧。”

抓了一下爱人的胳膊以示回应，幽篁冲我挤了挤眼：“哥，你感冒好点没？还在吃头孢啊？”

这小子神秘兮兮的，确实还真精。

“啊，好多了，”夹了一片鱼肉送进嘴里，我调笑般应答道，“不过还剩最后一次药……哈哈！”

舅舅抿唇，夹起鱼头送到碗里：“还好你弟弟提前告诉了我一声，小子，早点好起来，跟你老舅喝一杯！”

“行，改天我一定来！”

我空手和舅舅碰了个杯。

提着中瓶的鲜橙多和一小叠纸杯，小庄穿过堂檐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