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两声,缓步过去,将手炉递到他眼前。
顾云舟接过,冰冷的双手接过手炉时才得到一丝缓解。
他迟钝的眨眨眼睛,复生的节骨眼似乎还是迟了,一些事儿都已然发生,无力回天。
若是早了一点点儿,哪怕一点点儿,他都不会与沈卿尘关系这般僵硬。
糖被他轻轻咬碎,糖渣遍布整个舌尖,甜腻。
王听默默跟在他身后。
浮生与清风皓月,久已忘形。
“明日是否有早朝?”
“有的有的!陛下可不能偷闲了。”
他眼波流转,这张脸实在漂亮的出奇,但他后宫没有妃子,不像他父王顾寒隅一般。
他知晓自己喜欢上了自己的皇弟,不喜欢他人,更不想耽误那些少女的豆蔻年华,不想当那个负心汉,也不愿她们鲜活的生命葬送在深宫中,父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今日应是难以接受的一日,死而复生于他而言,是种凌迟罢了。
明日的早朝,似是会有大事发生。
漓阳亭屹立在池旁,一旁还挂了秋千。
宫中一切都未发生变化,变的仅有他一人罢了。
*
躺在床上时,他不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明日的早朝他甚至依然想逃避,入眠困难。
他与沈卿尘一开始不是这般水火不容的关系,反而是兄友弟恭。
沈卿尘宫女膝下出身。
因出身一直被人诟病,明里暗里被下人排挤。
他的出身低下,甚至说只是意外。
贞清元年的除夕宴。
顾寒隅不慎喝多,这本是件常事,偏偏有人想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只可惜事不遂人愿,先帝宠幸了一位洒扫宫女。
翌日清晨,顾寒隅酒醒时,只瞥见床单上的落红。
他并不清楚是谁,也未下旨彻查,在顾寒隅的眼中,因一个不知身份的女子而兴师动众,若是传出去,岂非令人耻笑?
那位宫女命好,仅一次便怀上了,这是后宫多少嫔妃可遇而不可求的。
这本是翻身的好机会,可谁也不知那位宫女想的究竟是什么,她并未声张此事,还掩人耳目。
她时常在顾寒隅跟前做事儿,起初还可说是发福,只是她做活时,常说自个儿要去解手。
后总有人打趣她,说,瞧她这肚子不像发福那样儿,倒像有了。
言罢,几位宫女笑作一块儿,时不时翻几个白眼。
她就这般忍受着白眼熬到了月份大的时候,她想自己养这个孩子。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有一回,她实在没忍住,当着顾寒隅的面吐了,秽物糊了一地,恶臭味扑面而来。
顾寒隅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令人把她拖了下去,责八十大板,须知八十大板能活下来的,都是祖上烧了高香。
将行刑之时,行刑仗吏忽而通报,她有孕在身,是否还要行刑。
顾寒隅来了兴趣,不知她怎这么大胆,敢私通。
宫女被架了上来,跪倒在顾寒隅面前,他用鞋尖挑起她下巴,饶有兴致打量着她。
样貌平平,毫无特点,体态轻盈,看上去似是有些弱不禁风。
“与你私通的是谁?”
宫女被迫抬眸与他对视,却倔强的缄默不语。
顾寒隅舔了舔牙尖,笑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不想说?那你和你的孩子一起下去相遇吧,且你可知私通乃重罪,你可想你家人同你一起在刑场上相遇?”
“……是,禀陛下,奴婢。奴婢的孩子是您的。”她畏畏缩缩的说出这句话。
顾寒隅喜怒不形于色,一脚踹在她右肩上,那宫女没受住,侧趴在地,他脸上挂着浅浅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哦?你说这胎是寡人的,那便是寡人的了?你可有什么实据?”顾寒隅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捏起她下巴,仔细观摩。
那宫女咬咬牙,“除夕宴后,陛下不慎喝多宠幸了奴婢,若陛下不信,等这孩子生下来了,便一目了然,真相大白。”她不敢拿全家人性命冒险,踏错一步便是坠入了无尽地狱。
顾寒隅凑近她的脸,闭上眼沉醉的闻了闻,“说,你想要什么赏赐?入宫?金银财宝?亦或者是什么?”
宫女手心的汗层层向下流,眼里的恐惧一览无余,她太害怕了,只得哆哆嗦嗦拼凑出一句话来,“奴奴……奴婢只,想有、座宅子,些许钱财。”她咽了咽口水,尽量不磕磕绊绊的说完,“与几位下人伺候足矣。”
顾寒隅也未深究,立刻照办了,宫女直至出宫顾寒隅都没问她姓与名。
临盆时,她实实在在从鬼门关那儿走了一遭,她都还未见到孩子一面,是男是女尚未知晓,那孩子便被抱走了,偌大的宅子只剩她一人,怀胎十月的辛苦在帝王眼里什么都不是。
后有下人问她姓什么,她眼神空洞洞的仅回了一个字:“沈。”——这便是沈卿尘的姓。
顾寒隅看了孩子,眉眼与他出奇的像,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开智也比同年人要早得多,长相不随生母,是极具妖孽的美。
他再怎么聪颖,机灵都不可能坐上东宫之位,他血液里流淌着宫女一半的血,顾寒隅嫌弃他的出身低下,怎能坐上帝王之位?
王宫里的下人惯会趋炎附势,眼见沈卿尘不得宠,都上赶着巴结顾云舟。
到了上学宫时,同窗皆瞧不起他,无一人与他说话玩闹,更有甚者往他衣领里扔小虫捉弄他。
那一日他哭的撕心裂肺,顾云舟看不下去了,把小虫抓了出来丢掉,抱着他轻声细语的哄着。
不知何时起,亲情变质了,不再是纯粹的,里边掺杂着别的。
再后来,就变成他们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