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舟瞳孔微缩。前大司农去年暴毙狱中,死因至今成谜。他转身踱回案前,指尖重重按在江南盐税的奏折上,纸页被按出更深的褶皱。
“所以你就带着半支羽林军跑了?”他冷笑,“还是说,那账册上有你的名字,你怕被寡人翻出来?”
顾云栖站直身子,拍了拍氅衣上的雪尘,动作不紧不慢,“臣弟的名字若在上面,此刻早已在苏州成了枯骨。倒是兄长啊,你眼里可还有我?”
他走到顾云舟身侧,掰过他的脸,顾云舟的下颌被他掰得生疼,像是看到什么,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这儿,又是那条疯狗咬的吧?怎么?他依旧改不掉这毛病?真不愧是下贱胚子。”
“这关你什么事?不过是一不留神被扎到罢了。”他慌了神,急忙转移话题,“再者,寡人眼里有没有你,皇弟心里没数?”顾云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磨牙的声响,“当年你带走半支羽林军时,可曾回头看一眼这深宫高墙?”
顾云栖忽然笑了,指腹捏着着他下颌的弧度,力道却松了些,指尖摩挲着他的下唇,“臣弟可不像那条疯狗一样乱咬人,还有臣弟若不带走这些羽林军,兄长登基时,龙椅怕是要沾满血,兄长别忘了,羽林军是忠心于谁的,只不过现在那人被囚禁起来了,不是吗?可兄长如今不慰问慰问臣弟也就罢了,却还有疑于臣弟,当真令人心寒啊——”他凑近几分,呼吸混着雪气喷在顾云舟耳畔。
“囚禁起来?可寡人却不知他人现在在何处,只有寡人被蒙在鼓里,谈何心寒?你居功自傲,不怕站得高给自己摔着?”顾云舟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那皇弟倒是说说,当年你踏出宫门时,可曾想过寡人这龙椅坐得有多难?”
顾云栖慢条斯理地摸着他的脸,指尖还残留着对方下颌的凉意。“兄长坐稳了便好,臣弟即便摔了,也不会碍着兄长,缠着兄长,亦或者连累兄长。”他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臣弟在苏州查到的,可比前大司农的账册有趣多了。”
顾云舟眉峰一蹙,抓住他乱动的手,“什么意思?”
这些信息他上一世一概不知,现在连许多事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顾云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他的手,“上个月有三艘挂着羽林军旗号的船,在夜里卸了整整二十船盐,兄长可知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顾云舟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
“羽林军旗号?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你的名义私运官盐?”
“兄长觉得,臣弟有必要用自己的旗号做这种事?”他指尖往回勾了勾,轻轻挠了挠顾云舟的掌心。
“船卸在哪儿?”
顾云栖:“卸在郊外的永定河码头。”他忽然倾身,唇几乎擦过顾云舟耳畔,“那些盐连夜入了安远侯府的私库——兄长还记得安远侯吗?当年力主让你削藩的那位,上个月刚递了奏折,说江南盐税该由朝廷直管呢。”
顾云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奏折滑落在地,发出“哗啦”声响。安远侯去年还在朝堂上痛斥私盐贩子,如今想来,那些义正词严的话里藏着多少龌龊。
“你查过安远侯府?”他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怒。
龙椅后的铜鹤香炉里,沉香灰被气流掀得簌簌往下掉。
顾云栖弯腰拾起奏折,“臣弟哪敢查侯爷府?只是“碰巧”抓到个管船的小吏,那小吏被抓时,怀里还揣着半张盖了羽林军印的放行条,上面的笔迹,倒是像极了安远侯府里的账房先生。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竟被私盐串成了一条线。
“那小吏呢?”他盯着顾云栖手里的奏折。
“前天夜里在牢里‘病死’了。”顾云栖将奏折放回案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片雪花,“仵作说他是中了毒,毒发时七窍流血,倒像是南疆的‘牵机引’。”
“所以你急匆匆赶回长安,不是怕被账本牵连,是想借安远侯的事,给寡人递刀子?”
顾云栖将奏折放回案上,“刀子得递到该递的地方。安远侯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借着羽林军的旗号私囤官盐,这不仅是贪赃,是要断了江南半壁的盐路。”
“那你觉着,安远侯他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顾云栖没回答,只从袖中摸出张折叠的纸,展开在案上。纸上是幅潦草的舆图,安远侯府、永定河码头、太医院的位置被红圈标出,用墨线连在一起,最后指向宋太仆的府邸。
“太医院?这关太医院何事?”
“牵机引是南疆秘药,中原少见。”顾云栖的指尖点在太医院与宋府之间的墨线上,“但去年冬天,太医院的李院判曾以采买药材为由,领过去南疆的差事。”
他顿了顿,将舆图往顾云舟面前推了推,“李院判回来时,行李里多了个南疆银饰盒,转手就送了宋府的三小姐宋墨。而那位三小姐,恰好是安远侯的表侄女。”
顾云舟盯着宋府的红圈,喉间发紧。
他声音沉了沉,“你确定这线没画错?”
前世他原以为宋太仆是被冤枉入狱,可证据确凿,如今他才明白,此事是真的。
顾云栖指尖在宋府的红圈上敲了敲,“线是顺着脚印画的,宋太仆上个月给安远侯递过三回密信,臣弟让人截了最后一封,只来得及看清‘盐引’‘南疆’几个字,剩下的被送信人嚼碎吞了。”
顾云舟指尖掐进掌心,前世宋太仆狱中自尽时,他还曾惋惜过这位两朝元老的清名,如今想来,那白绫勒出的脖颈上,怕是早沾遍了腌臜。
“你早就查到了?”顾云舟盯着他眼底的碎光,“所以故意在苏州拖延,等这时候回来翻旧账?”
“臣弟是在等兄长坐稳这龙椅。”顾云栖抬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雪粒,指尖擦过颈侧时带着灼人的温度,“三年前若说这些,兄长信吗?那时满朝都是质疑你的目光,臣弟若拿出宋太仆的罪证,只会被说成构陷忠良。”
他转身看向顾云栖,“岫言你一路奔波至此,劳累不堪,先去偏殿歇息。”
顾云栖挑眉,“兄长这是要赶臣弟走?真是绝情啊,臣弟也只好领命了。”他转身离开。
顾云舟闭上眼,往后躺着,顾云栖说的他不可能完全相信,这人城府极深,不知不觉中便会让人堕入深渊,他说的倒是好听,谁知道这里边有没有他的手笔,他惯会在出事时摘干净自己。
毕竟他可没忘,几年前父王出殡时顾云栖眼里的狠厉,那么的怨恨,那么的愤恨。
被囚禁的那人的信息他都未透露半分,与沈卿尘沆瀣一气。现如今他却还得找个时机将这些蛀虫一窝端了,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