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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翊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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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日后,顾云舟便听到风声——翊明王回长安。日子大约是今日正午。

巳时三刻,顾云舟指尖捻着奏折的边角,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枝梅,昨夜雪大,外边落了层厚雪。

脖颈的印子已经结痂,他拿胡粉抹了许多才堪堪遮掩住。

“陛下,翊明王将回到长安。”王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顾云舟"嗯"了一声,将奏折放回案上,那上面写了关于江南盐税的条陈。

三年前,父王过世前下旨让翊明王前去南巡,如今还差着日子,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长安,到底居心何在?

上一世翊明王也是在这样的雪天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那时他为的是太后撤帘还政这件事。

顾云舟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目光从窗外那枝压雪的梅枝上收回,落在一旁王听的身上。

“早了足足两月有余。甚至连声通报也没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阶下的王听脊背一僵。铜壶滴漏的水珠砸在玉盘上,溅起细碎的响,衬得御书房里愈发静。

顾云舟起身走到窗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南巡的折子上个月才递到,说要在苏州查盐商私囤的事,怎突然回来了?这可是个烂摊子,他倒是动作利索。”

王听垂着头,不敢接话。谁都知道,翊明王是当今陛下的胞弟,三年前离京时带走了半支羽林军,如今带着一身风霜回来,偏赶在江南盐税起了波澜的当口回来。

雪还在下,顾云舟抬手推开半扇窗,寒气卷着雪沫扑进来,落在他眼睫上。很冷,却让他愈发清醒。

“传旨。”他转身时,眼底满是漫不经心与讥讽,“让翊明王先去太庙告慰先帝,半个时辰后,再来御书房见寡人。”

王听应声退下,顾云舟转身回到案前,指尖抚过那本关于江南盐税的奏折。字里行间皆是盐商勾结官吏、私囤居奇的乱象。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梅枝被压得愈发低,仿佛下一刻就要折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翊明王离京那日,也是这般风雪天。那时父王刚入葬,灵堂的白幡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翊明王一身玄甲,说南边动荡,要替父王巡守江南,稳定民心。

那时他刚登基,龙椅还没坐暖,只能站在阶上,看着翊明王带着半支羽林军踏碎长街积雪而去。

“替父王巡守?”顾云舟低笑一声,指尖猛地攥紧奏折,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怕是替自己巡守吧。”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最上层那本泛黄的舆图,指尖点在苏州的位置。那里是盐商最集中的地方,也是上个月翊明王奏折里说要严查的地界。

可如今,查盐商的折子墨迹未干,人却已在回长安的路上,这哪里是动作利索,分明是刻意避开了那摊浑水。

他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眼底的漫不经心褪去,只剩冷光,“是觉得寡人镇不住这局面了?”

雪沫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在案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被冻的手通红,忽而想起羽林军中那些跟着翊明王出生入死的将士,三年时间,也足矣让人心生变数了。

已近半个时辰。顾云舟抬手拂去案上的雪,手心传来刺骨的寒,重新拿起那本奏折。

方才让翊明王先去太庙,既是规矩,也是警告,无论他带了多少兵马回来,脚下这片江山,终究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王听进了殿内,看了眼窗,皱着眉头将它关上,随即禀报:"陛下,翊明王到了。"

顾云舟没抬头,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一股更浓重的寒气裹着雪粒涌进来,混着些微的尘土与风霜气。顾云舟抬眼,看见翊明王的斗篷上还凝着未化的雪,鬓角沾着白霜,半点不见当年风尘仆仆的狼狈。他身量比三年前更显挺拔。

“臣弟参见陛下。”翊明王躬身行礼,声音听不出恭敬与否。

顾云舟指尖在奏折上停住,目光从他沾雪的发梢扫到那身氅衣,“皇弟在父王灵前可说了该说的话了吗?”

翊明王直起身来,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自然。臣弟在外三年,日夜惦记父王嘱托,此次提前回长安,也是怕江南的乱子扰了兄长清静。那兄长可有想念臣弟否?臣弟甚是想念兄长啊。听闻兄长要封妃,真是伤了臣弟的心啊。”

“哦?寡人封妃与你何干?”顾云舟挑眉道:“还有那苏州盐商的事,皇弟查得如何了?这奏折上的乱象,倒是比上个月递来的折子说得更吓人些。”他挑眉,这次竟然不是为了太后的事。

翊明王目光掠过奏折,语气平淡,“臣弟查到些眉目,只是牵扯过广,怕在苏州打草惊蛇,索性先回长安,当面与陛下细禀。”他勾了勾嘴角,脸上带着不屑。

“当面细禀?”顾云舟忽然笑出声,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咫尺,寒气从翊明王身上源源不断地漫过来,“皇弟去了三年倒忘了规矩,连声通报都未曾有,可真是寡人的好皇弟啊。”

话音落时,翊明王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却更紧,卷着梅枝发出咯吱的轻响。

翊明王眼底闪过锐利,忽然屈膝半跪,“臣弟不敢。”他垂首时,鬓角的雪沫簌簌落下。

翊明王半跪的姿态维持着,御书房里的寂静被风卷梅枝的声响切割得支离破碎。顾云舟垂眸看着他发间未化的雪粒。

“不敢?”顾云舟抬脚绕着他踱了半圈,靴底碾过地上的雪沫发出细碎的响,“皇弟带半支羽林军离京时,可没说过‘不敢’二字。如今带着一身风霜回来,连太庙的香还没燃尽,就急着跟寡人说苏州的乱子,倒是让寡人想起上个月那封奏折里,你说要在苏州彻查盐商,言辞恳切得像是要把江南翻过来。”

他停在翊明王身后,指尖轻轻搭在对方肩上,寒意透过厚重的氅衣渗过来,像是冰棱抵着皮肉。“怎么,这才一个月,就查得‘牵扯过广’了?还是说,那些盐商的账本里,有皇弟不愿让寡人看见的名字?”

翊明王轻笑,“兄长可真是多虑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臣弟只是觉得,有些事在朝堂上说,比在苏州那泥潭里拉扯更妥当。不是吗?我的兄长。”他抬眸噙着笑意看向顾云舟。

顾云舟俯身在他耳边,气息拂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廓,“皇弟可知?江南盐税的折子昨夜递到寡人案头时,苏州知府刚被人发现溺死在自家后院的湖里,死状倒是干净,像是失足落水,可他书房里烧了一半的账册残页,偏巧被巡夜的兵丁捡着了。”

翊明王不慌不忙,缓缓道:“臣弟还真不知此事,也就是狗急跳墙罢了。”

“是啊,狗急了是会跳墙。”顾云舟直起身,勾起他的下巴,与他对视,“可顾云栖,你这时候从苏州抽身,倒像是提前知道墙要塌了。”

翊明王下颌被捏得微紧,眼底那抹笑意却未散,反而漫出几分嘲弄:“兄长既已知苏州知府溺亡,该明白那潭水有多深。臣弟若不及时抽身,怕不是要跟着那账册残页一起烧成灰烬?”

顾云舟指尖骤然用力,翊明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鬓角的雪沫震得簌簌往下掉。“顾、云、栖。”他一字一顿,“你是在教寡人如何查案?”

窗外的风突然变急,偏头挣开钳制,抬手抚了抚下颌,指腹碾过被捏出的红痕,“臣弟只是陈述事实。那账册残页上的字迹,兄长想必认得——前大司农的小楷,当年可是替先皇拟过不少密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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