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勤侯满面恭顺谦和,亲自引着帝妃入府。此番诛除镇西侯沈氏一党,木家暗中筹谋、出力甚多,加之本就是元徽帝生母的亲族,乃是实打实的皇室外家。凭着这两层渊源,元徽帝对这位亲舅舅素来亲厚信赖,态度远比对其他臣属温和亲近。
即便如此,忠勤侯依旧恪守君臣之礼,恭谨小心地将元徽帝引入正厅。木家上下更是规规矩矩,待元徽帝赐座后方才依次落座。
木怡静心性恬静内敛,木家众人也无半分恃宠而骄之态。反倒是元徽帝主动说起家常,体恤忠勤侯年事已高,又问木夫人初来汴京可还习惯,厅中气氛才渐渐松快温和起来。
便在此时,赵无极脚步匆匆、神色焦灼地直闯而入。
他在元徽帝身边伺候多年,分寸向来拿捏得极准,若非天大急事,断不敢在此时贸然入内惊扰圣驾。
迎着元徽帝骤然沉下、带着慑人厉色的目光,赵无极躬身趋前,压低声音急禀:“陛下,宗正司那边……出大事了。”
…………
圣驾一离开府门,方才满府的喜庆热闹瞬间淡去,木府众人脸上的恭敬笑意尽数收敛,偌大侯府顷刻陷入一片死寂。崇德厅内无人言语,无人敢动,唯有风吹灯穗轻轻晃动,衬得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越发压抑。
最先按捺不住火气的,是陪着木怡静一同出宫省亲的许如靥。她怒不可遏,抬手便扫落了桌上的茶盏,瓷片碎裂之声刺耳,随即愤愤开口:“这个沈姎,真是阴魂不散!沈氏犯下那般滔天大谋逆之罪,她居然还能在宗正司好好待着,毫发无损!”
许如靥见木府一众人等虽个个眉峰紧蹙、面含忧色,却都沉得住气、不为所动,心下越发不耐,当即又添了几句,语气里满是嫌恶:“从前那沈姎便最会撒娇弄痴、装腔作势,做什么都要处处压表妹一头。表妹生产那日,又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生生把皇上从你身边引了去。今日这事,定然还是那贱人故技重施,这般纠缠不休,也不嫌烦。”
木家嫂嫂听了这话,连忙柔声宽慰木怡静:“从前我们在临安,竟不知妹妹在宫中,受了这么多委屈。”
木夫人轻轻一叹,对着木怡静颇有种恨铁不成钢:“我的姐儿,打小你便是这般温吞懦弱的性子,怎么进宫这么久,还是这般任人欺负。”
木怡静无奈:“母亲,皇上心里有她,我有什么法子。”
木夫人看着女儿,这绵软性子,真真是怒其不争,恨不能亲自替她上前争上一争,压低声音道:“你有皇子傍身,又有整个木家为你撑腰。那沈氏不过是仗着陛下一时恩宠,一旦圣眷衰歇,她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的傻闺女,若真让她诞下皇子,你才什么法子都没有了。”
若木家仍安居临安,木夫人断不会这般撺掇女儿争宠夺爱。可如今女儿既诞下皇长子,木家又举家迁来汴京,身处权力中枢,眼见繁花似锦,心思与胃口,自然也一日日大了起来。
…………
沈姎睁开眼,便见元徽帝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中翻涌着深情、无奈、愧疚与眷恋,还裹着一层她读不懂的疲惫、不耐。
“表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额间一阵锐痛,只得颓然作罢。元徽帝伸手轻扶她后背,指尖触到她额头隐隐渗血的痕迹,声音沉了下来:“表妹,朕怜惜你,故而不愿拆穿。可同样的伎俩,用第二次,便蠢得不堪了。”
樊楼上积压的委屈与酸楚霎时翻涌上来,沈姎拼命忍着泪,泪珠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元徽帝手背上。沈姎只觉羞臊难当——以这般示弱博取垂怜,的确蠢得可笑。
沈姎抬手胡乱拭去泪痕,强压下喉间哽咽,对着元徽帝勉强一笑:“臣妾也觉着自己蠢得很。皇上放心,臣妾往后,不会再做这般傻事了。”
见元徽帝沉默不语,面色沉郁,沈姎斟酌片刻,轻声道:“今日臣妾送别昭仁太后,感怀太后对先帝一片痴情,心下触动。臣妾也愿往孝陵守孝,为皇上祈福。”
元徽帝脸色骤然沉黑,怒意更盛,几乎是厉声斥道:“沈姎!”
沈姎却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从前臣妾仗着沈家功勋,恃宠而骄,想来皇上早已厌烦透顶。只不过碍于伯父当时在西北的战功,您才不得不对我虚与委蛇。
您待我,三分真情,七分算计,我心中清楚。皇上念及旧情留我一命,不过是将我当作圈养的宠物,只盼我温顺听话。我若不肯低头,您便扣押我的母亲与亲族;我若不改心性,您便将我冷禁在宗正司。
可您大概也未曾料到,我竟这般不受教,一次又一次以自身相胁。皇上如今又觉得我蠢笨至极了吧,三番两次闹出自尽的戏码。
真死了,您舍不得;我活着,您又处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