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
“呀啊啊啊啊!”
“狐妖要来吃小孩了,妈妈,狐妖来吃小孩了!”
雷雨天,医院的楼道间此起彼伏不约而同地响起孩子们的尖叫声,幸村的病房门被敲得快要炸开,他不明所以地打开门,看见一群孩子涌进来一股脑地钻进被窝里,只露出屁股来。
“这是怎么了?”幸村问住紧跟而来的看护小姐。
年轻的护士小姐显然也没经历过这种万难齐发的头疼事件,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正巧遇上幸村这么一问,就全部都说了出来:“隔壁的那个初中生!今天精市你去做检查,孩子们就去隔壁病房玩了,结果她要给孩子们讲鬼故事,说雷雨天狐狸会来吃小孩——尽给人添麻烦!”
这时候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惊雷,孩子们吓得又开始哇哇叫,护士小姐从病床上刚捞出一个孩子,还没等捞出第二个孩子,之前的孩子就又钻进了被窝。
“精市哥哥,我听话的话狐狸还会吃我吗?”间隙里,哭得稀里糊涂的孩子稚嫩又认真地问道。
“聪君,这个世界上没有妖怪,狐狸也不会吃小孩!”护士小姐生气地说道。
“可是小海说有!她说闪电就是狐狸的眼睛,是狐狸在找好吃的小孩!”
“那是她吓唬你们的——”
“聪君,”眼见护士小姐的话不起任何作用,幸村便弯着腰看着孩子,和声和气地说道:“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狐狸的食谱已经变了,它们开始吃云朵了。”
“可是云朵有什么好吃的?”名叫聪君的小孩小心翼翼地问道。
“聪君喜欢棉花糖吗?”
“喜欢。”
“那聪君觉得云朵像不像棉花糖呢?”
“像……”
“狐狸们也喜欢棉花糖,在它们的世界里,云和棉花糖的味道一模一样。所以聪君你看到的闪电,其实是狐狸们吃饱后发出的鼾声。”
“真的吗……”
“真的,不信你听,外面的雷声是不是越来越小了?”
原本闹作一团的孩子们逐渐安静了下来,雷雨天总是来得快走得也快,此时也只剩一些呜咽的闷雷。
“为什么狐狸们的鼾声越来越小了?”不再害怕的孩子们又被更新奇的问题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因为狐狸们吃饱睡熟后就不会再打鼾了。所以大家要小声点,不要吵醒了狐狸们。”
在幸村的一通疏导下,孩子们终于不再害怕尖叫,他们捂着嘴巴小心翼翼地跟在护士小姐的身后回到各自的病房,走的时候还嘱咐幸村也要小声些。
“狐狸找不到云吃就会生气的!精市哥哥你也要小声点!”
孩子们都离开后,幸村敲了敲隔壁病床的门。
“请进。”
这是幸村第一次进这间病房,住院的这些日子他一次也没有见过自己这位从不让人省心的病友邻居。
从孩子们那里他也听说过一些有关这个病友的事,比如小海姐姐住院是因为跳楼腿摔成了好几节,比如小海姐姐会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再比如,小海姐姐有时候像死了一样地坐直。幸村当然知道那不是“死了一样地坐直”,而是冥想。
“我知道你来是为什么,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编故事吓小孩了,所以能同意我出院吗?”海雾显然是把幸村当做医护了,她皱着眉,又是道歉又是哀求,可在看见幸村转过墙角露面后又立刻警觉起来,“你来做什么?”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是最难应付的那种人。
“我叫幸村精市,是隔壁——”
“我知道,”海雾直接打断幸村的话,“我是问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眼前的女孩按着病床上的起降键逐渐坐正了身体,于是幸村看见她的脸。与此同时,海雾打着石膏的那只脚高高地吊起,看上去像是五月节被摔坏的人偶,可她的表情又太过严肃戒备,两相组合,产生了特别的化学反应。
“我来是希望你下次再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尽量不要故意吓他们——”
“我没有故意吓他们。”海雾抢答道,她抄起手来,认真地重申道:“我没有故意捏造什么情节,我听到的故事就是这样的。”
“是吗,那也请麻烦你今后稍稍注意一些,那些对于孩子来说不适宜的故事就请不要再说了。”
“……”海雾沉默了几秒,然后在确定幸村真的只是在提建议而不是刻意讽刺她之后,才终于答应了下来,“我明白了,下次我会注意。”
简单说完后,幸村正要走的功夫天空又亮起一道闪电,他回头看向窗户,却正巧看见海雾追寻着窗外闪电的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也许她是真的不觉得那是个恐怖故事。”幸村心想道。
巧合的是,后来一个雷雨天,他从文太那里听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故事,相比海雾,文太铺垫了更多的细节,生生把切原赤也这个绰号红色恶魔的家伙吓到失声,文太还火上浇油附上一句“赤也的胆子果然比女孩子还要小”。
那个“女孩”是谁,幸村已经知道了。
虽然当时海雾的反应看上去并不友善,可后来她用实际行动表示她真的把幸村的建议听进去了,在安抚吵闹不安的孩子们时,她再也没有提过那些猎奇的伪童话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明明看上去脾气古怪,但孩子们却依旧喜欢她,医护百思不得其解,但幸村觉得这大概是同类相吸。
寺山海雾的成长过程似乎与一般人类的社会化的过程离得有些偏,她保留着孩子的核心,却又表现得刀枪不入。
那时幸村只觉得她特别,却也不曾想到后续。
今天是海原祭。
清早的校园里,体育社团不再是最热闹的地方了,学生们涌在教学楼里,忙碌地搭建、装饰。
那面玻璃窗上已经贴上了昨天赶工完成的手工画,无一例外都是童话故事。于是窗户上一个又一个童话的人物形象,天花板上粘着一页又一页童话的篇章。
在海雾睡着的那个午后,她的梦境成了现实,又或者那个现实溜进了她的梦境,因为幸村居然真的扮成了胡桃夹子里的人物。
海雾压根没有看过胡桃夹子,她以为那是一部迪士尼阖家欢儿童片,但幸村说那是一部芭蕾舞剧。
“祐季很喜欢这出剧目。”幸村说道,海雾一点也不想知道祐季是谁,可没等她走开,幸村就又介绍道:“祐季是我的妹妹。”
关我什么事。
因为缺席了班级的几次讨论,海雾的角色直至今日依旧未能确定。虽然她强烈要求自己当观众,但大家数遍童话故事里确实没有哪位主人公是以观众的身份登场。
“那我就演萨拉·克鲁吧。”
“那是谁?”众人疑惑。
“你居然没看过小公主?这不是儿童文学吗?”
“她是做什么的?”有人接着问道。
“她什么也不做,她成天幻想。”
“寺山又在偷懒!”
“报告!我这边的故事里还缺个被烧死的女巫,可不可以把寺山调过来?”
“狼外婆的空也缺着,没有狼外婆演什么小红帽?”
“谁负责飞毯?”
“说飞毯的,你的性质很过分!”馊主意满天飞,海雾盯着刚刚嚷嚷着飞毯的男生不满地叫道。她本意只想找个简单轻松的活,怎么还有人想骑着飞毯飞?
班里顿时响起快活的笑声。
“这么爱偷懒,不如给她披张白布吊门口好了。”仁王的狐狸面具歪戴在一侧,提前两小时画好的精致狐狸妆面下是一张看戏的脸。
“喂喂喂喂喂!这还是童话人物吗?!”
仁王手中的折扇噗的一声打开,阴险地遮住下半张脸, “是晴天娃娃。”
海雾义愤填膺地举着手,“报告!哪部童话里有猎人,专杀狐狸的那种?”
“作家。”一片嘈杂的吵闹声中,真田发言了。
“真田你说什么?”顿时安静了的班级里,主持会议的学生高声问道。
“童话人物都有了,但没有写童话的人。”船长装扮下的真田严肃之下满是违和,饶是如此,却也在一开口的时候就平息了吵闹,“让寺山扮演作家吧。”
“好主意!”寺山起身鼓掌。
作家只需要坐在那里就好,闭着眼装作思考比幻想来得还要轻松。寺山海雾决定做真田弦一郎的坚实拥趸。
几个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