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近了，少年才蔫蔫地抬起脑袋，看到是他们，抬起脑袋的动作当场就卡了壳。
蓝玉斋从乾坤袋中拿出准备好的吃食和水：“吃吧，慢点。”
少年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沾到馒头后一把将其夺过往嘴里塞。
很显然他并没有听进去那句“慢点”。
一个大馒头不多时就一点儿不剩地进了肚，少年舔着嘴唇，又道：“饿。”
“饿太久的人一口气吃太多会撑死的，天亮了再吃。”
他的眼睛在瘦脱了相的脸上看起来格外大，不知道是在看蓝玉斋，还是只是看着他身后的什么，一圈眼泪慢慢地蓄起来，挂在单薄的下眼皮上：“好饿……”
蓝玉斋把他抱起来，他就自然地把胳膊绕在他背后，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呢喃：“饿……好饿……痛啊……”
乌骨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城监住那边，我还记得。”
半宿没睡的城监终于能安安心心地补个觉，他梦见自己正要吃一碗喷香的干乎乎的羊杂汤，忽然不知道谁在他后脑勺上猛凿了一下，让他的脸砸进搪瓷碗里。
疼痛直接入侵了梦境，城监一边哎呦哎呦叫着一边醒过来，看见一双狼似的眼睛，吓得痛叫都憋在嗓子眼儿里，化成一身白毛汗挤出去了。
“我对你这张脸还有点印象，你应该也还记得我吧。”
听见人声，城监才反应过来屋里不是进了狼，他眨巴眨巴眼睛，看清了面前人余下的五官。
何止是记得，简直是记得！
这可比屋里进狼了还吓人，这他妈屋里进鬼了！
他一边吭吭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床那边爬去，被乌骨抓着腿拽回来：“说话啊，几年不见，哑了？”
城监全身哆嗦得像犯了癫痫病，他摸摸自己冰凉的脸：“我，我我我死了？！”
乌骨一巴掌抽过去：“没死。”
脸刺辣辣的，嘴好像麻了，城监捂着脸：“死了也是能感觉到疼的……”
乌骨换了另一只手抡圆了抽过去：“我说你没死。”
鼻子里流出血来，城监顿时想起了今夕何夕，想起了家母的生日和小时候最后一次尿床，脑子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灵光过：“没死没死没死！征南王殿下我就知道您还活着！”
站在一旁的蓝玉斋：“……他到底怎么当上城监的。”
“只是因为他家里有点权势。”
乌骨站起来，把战战兢兢的城监也拎起来，指着蓝玉斋怀中的少年：“他是谁？”
城监捂着两边的脸，已经没有更多冷汗可冒：“殿下，您怎么——”
乌骨的手再次抬起来，城监马上语速飞快道：“是人牙子拐来的疯子！是芝城的福星！相师让我收他做义子，这样就能报我们一城不招灾招难！”
蓝玉斋按下乌骨的手，柔声对城监道：“您顺顺气，再好好组织组织语言，从头给我们说说。”
他这白脸唱得有点刻意了，但城监也不敢提，咽了两口唾沫之后道：“下官愚钝，不知您二位想从什么地方听起？”
“就从‘相师’说起吧，我看这城中似乎时兴着新教，是不是那位‘相师’传过来的？”
城监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大概是三年前，城中的火神庙新来了个相师，叫‘八若’，他特别厉害，所以城里人都去找他算卦看事，还听他布道讲经，他讲天地初开，阴阳撕裂，于是生出苦痛，苦痛化作烈火莲花……”
“说重点，他为什么让你收疯子做义子。”
“哦哦，其实我也不是特别信，但是城里人都爱戴他，百姓都信，我也不好跟着唱反调不是，反正也不是做坏事，本来那孩子就是疯子，我不收养恐怕早都饿死病死——诶诶诶就是，就是他说要我献祭一个孩子当芝城的福星，就是傩神的童子，要挨饿，要疼，反正就是，要吃苦啊，吃苦就是侍奉傩神，傩神收上去的苦是有定数的，他吃得多了，全城人才能享福……
相师说我的孩子八字都不合适，可以挑一个八字八字合适的收做义子，我就上街挑了一个，挑到他了。
您别说，还真灵啊，最近两年雪灾不断，咱们芝城边上的地就没怎么受影响，也没闹什么疫病……”
因此，全城的人都知晓，并且相信城监做出了贡献，傩神降下了护佑。
“你们明天要......‘开演’？你们要演什么？”
“明天黄昏的时候，八若相师会主持娱神的傩戏，他要福星在那时候献上尽可能多的痛苦......就跟献童男童女一样啊，打生桩不也是这么个理儿吗！”
他把两手摔在一起，竭力展示这件事的寻常，向他们暗示着献祭人命是多么常见的事，所以为什么一定要苛责他不可呢？
面前的二人沉默不语，他提心吊胆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殿下，您不会要带走他吧，这，明天就要演了，下官总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乌骨一把抓住他的脑袋砸向地面，磕了个血淋淋的响头：“你也可以因为放跑了福星，畏罪自缢在卧房里，死人说话从来比活人管用，百姓会接受这个交代的。”
额头传来尖利的刺痛，他哀嚎着叫道：“错了！我错了！您把他带走吧！带走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等我们走后，叫人去找一个身形差不多的乞丐，打得差不多鼻青脸肿，再剪掉舌头，你说是福星，那就是福星了。”
“下官不敢！不敢！这事绝不再办了！”
蓝玉斋笑道：“神使降临，童子飞升......监管一方的官吏读过史书，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
少年忽然挣开蓝玉斋的怀抱，蹲在城监面前，像触摸花草般将手轻柔地放在他的脑袋上。
“吃......”
他喃喃道：“吃吧，吃啊......”
“这个不能吃，”他的智力与行为确实不像正常的孩子，又不知道究竟被饿了多久，才会除了饿和吃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乌骨又上前去把他抱起来，“带你吃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