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斋伸手把马上的士兵提起来扔给斥候:“他的马不错,应该有个一官半职,交给你们审了。”
渊王殿下的车马刚到沪州城门口,蓝玉斋刚过去,车帘就掀开一道缝隙,芦苇似的单薄身影三两下跑过来,几个侍卫伸手去抓都没抓住。
蓝玉斋叹了一声,翻身下马:“沉稳些,小殿下。”
车帘又被完全撩起来,一个苍白的男人在侍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虽是冬季,但沪州不怎么冷,他却穿得极厚,下巴埋在狐毛里,大氅里头还能见到四五层领子,但尽管穿得这么多,身量看起来还是很细。
“渊王殿下,何事。”
渊王的右手从暖手炉上拿下来,摸了摸白折苦的脑袋,紧接着又缩回去取暖,他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在用力。
“陛下来信了,字里行间试探我什么时候可以移交城池。”
奢国亲王打下来的城池都得移交京中派过来的文官,如今皇帝陛下来信问的是半个月前打下的宁城。
蓝玉斋道:“还是专注收敛兵马,转移物资,皇帝那边继续扯谎,不过怎么拖都没用,你们奢国的‘君臣’、‘血亲’,听起来就叫人不安。”
渊王殿下是如今皇上的亲弟弟,打小身子就弱,每年都是坎儿,皇上还是大殿下时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威胁,俩人还算兄友弟恭,如今渊王殿下一开始干活,皇上就照例开始防天防地疑神疑鬼了。
“他也没防错,”渊王眼里含笑看着白折苦,声音小到只有他和蓝玉斋能听见,“我要夺他的位置,送给外人坐,比弑亲篡位还要恶逆不道。”
他的呢喃中满是苦恨,用力得轻咳起来,蓝玉斋伸手扶住他,轻拍他的背:“我们可以帮你治病,若你想自己坐上皇位......”
渊王止住咳嗽,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不合适,流着我们一族的血的人,都不合适。”
他伸手将蓝玉斋的兜帽扯高一些,能看见他阴影中的眼睛:“我愿意倾尽一切帮你,就是因为你的眼神......这才是能掌管天下的人该有的眼神,我相信,你的决定,必然能让这天下安宁,哪怕只有片刻。”
斥候远远喊道:“殿下 !我们在地穴中抓到了州牧和此次领兵的将领!”
渊王把蓝玉斋的眼睛遮住,转身向城中走去,手掌缓重地在他胸膛停留:“我照镜子时总是感到惶恐,我的眼神......与先皇越来越像了啊。”
侍卫搀扶着渊王,蓝玉斋看着他那颤颤巍巍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抱着自己腰的白折苦,心道你还真是有天子气,倔成这样的野爹都能找到。
蓝玉斋当然不会帮他治病,如果刚才他答应下来,那他就给他随便拿点补品吃,再做出一副忙前忙后的操劳样子,逼他自己说出放弃,但渊王果然没有答应下来,有些人就是能为了信念豁出命去,渊王就是这种人。
修仙者不能屠杀凡人,数量也不够多,想要改朝换代就必须有凡人军队的支持,在新组建的情报部门加班加点东奔西跑后,还真让蓝玉斋找出了一个有权有势有反心的人,还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南国亲王。
他亲自找到渊王,与其促膝长谈,才知渊王这把病恹恹的身子下有那么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他自幼看亲人因为权势咬来啃去,咬得满身疮疤,满口谎话,又读了太多书,审视周身,发现包括自己在内无一人咬赢了便能使国泰民安,于是辗转困顿,不得安眠。
渊王见过作为奢国国师的弟子的蓝玉斋,他虽然不大明白暮尘歌的来头,但宫中确有些隐秘的猜测,山上有些求仙问道的人,国师就是那样的人。
当蓝玉斋找上他,肯定了那些猜测之后,他十分激动地抓住蓝玉斋的手臂,问道:“你们为何不早些来呢?”
既然有如此能力,为何避世不出,为何任由凡人争权夺利,彼此厮杀?
他让他想起了,在黑海山第一次见到的乌骨。
“若非眼下有危及此世存亡之祸,我们绝不会染指凡间之事,”他扶渊王坐下,“因为我们的能力太强了,人间会如同我们掌中的牵线木偶,毫无自由。我们的心智又太过软弱,千百年把玩权力,仙人也会腐烂的,到那时,谁来将我们更替?”
蒙在渊王心上的谜障被刺破,他伏在桌案上泣不成声。
原来这天地间至高的能力也无法将人们救赎,如今没有哪怕一双眼睛寻到了解脱的正道。
他哭了半晌,便自己直起身子:“既然如此,我就跟着你走走试试吧。”
那就走走试试吧,我们这些可怜可憎的盲人。
天边浮上红色时,渊王亲自把地穴中用烟熏出来的州牧与将领当众杀死,拿刀砍两颗不会动的脑袋,就让他大氅下的双手累得发抖。
他把发抖的手攥紧,在血涂的高台之上向众人宣布黑兵是邪神散布在人间的业障,他所引领的白军才是正神为了清除业障派下来的救兵,今后此处就由白军庇护,再无黑兵侵扰之忧。
台下的百姓看着城楼上飘荡的陌生旗帜,他们身上的血和泪还没干,每个人都闭口不言,白军到底是不是天上下来的救兵?他们心里知道答案,但不敢说出来,这种缄默对渊王来说就足够了。
他们今日缄默,明日便会跟着喊口号,喊着喊着,就什么都信了,他的人马会接管这座城池的粮仓盐田与码头,于是大家信着信着,就什么都真了。
今夜无眠,蓝玉斋等修仙者指挥士兵帮助百姓收殓尸体,开仓放粮,清点城中贮存物资,留下过冬所需,剩余由南北两国的残兵俘虏连夜向沪州其他城池方向运输,紧锣密鼓地建立粮草补给链,准备下一次攻城。
他们这些“白军”自然不可能真留在此处庇护,寅时,蓝玉斋一个人登上了城中最高处钟鼓楼。
他拔出长剑,低声念咒,咒文环绕于剑身,片刻之后,他将剑插向地面,顿时某种微不可见的光从剑尖之下闪过全城。
清寒仙尊的意识通过此咒覆盖整座城池,再加上四名修仙者驻守城中,此城若再遇变故,修仙者就可以尽快反应。
蓝玉斋收起剑。
明日便可号召全体百姓毁坏杀神庙,推神像刻新碑,焚烧经书...应该举行一场全城的哀悼仪式...何冬青那边怎么样了,应该发心音问问他......
“玉斋。”
脚步骤然停下,熟悉得仿佛从未远去的声音,从刚才自己站立之处传来。
蓝玉斋转过身,暮尘歌站在晨光熹微的天幕下,倚着血味的冷风。
“好久不见,暮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