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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世间唯你,别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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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炸一斤盐酥小黄鱼,点心一样儿来点,包个两斤,再打一壶酒。”

“好嘞。”那老板手脚麻利地炸了鱼,包了点心,又一勺一勺地往客官递来的细颈酒壶里倒酒,不曾想那壶看着小,舀了半天,左手一晃,连个壶底都没填平。

老板哎呦一声,面上十分为难:“仙长,您这壶,小店可装不满啊。”

暮尘歌把一锭银子放在他装钱的木匣子里:“又不少你钱,有多少打多少。”

“好,好!”

都说让修仙者当皇帝,天就得塌下来,闹得人心惶惶的,但十几天过去,日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谁当皇帝,或者有没有皇帝,点心铺子也得照开,不然没钱赚。一忙起来,也没工夫想东想西的,银子往盒子里一落,笑容就不由自主地又绽开在那张近日来忧心忡忡的脸上了。

暮尘歌右手拎着酒壶,左手拎着吃食,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偶尔放慢脚步,在刚刚重新开张的摊子铺子前头短暂停留片刻,颇有游手好闲之嫌。

路口有一窝站着挡路的人,见到暮尘歌,忽然目光如炬起来,须发稀疏的老头拽着个擦粉的半大姑娘,身后坠着几个穿短打灰衣的壮丁,一路小跑到暮尘歌跟前,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仙长啊,仙长——”老头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怨一般拖着长音,用力过猛地彰显自己的虔诚,他身子低伏,险些趴在暮尘歌脚边。

“小女虽无灵根,但还是处子之身,乖巧聪颖,可做炉鼎,还请仙长收留!”

说罢还从怀中掏出个手指头粗细的金镯子,要往暮尘歌满满当当的手里塞。

暮尘歌仙气飘飘地往后退了一步:“来个人,拿下。”

房前屋后忽地窜出三个蒙着面的人,三两下把老头和他家的一众壮丁按倒在地,周围路人揣着手围上来,竟然还传出了几声褒义的惊叹。

“打五十大板,扔街上示众,”暮尘歌提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跟蝶使们拉家常似的嘀咕,“这些天都处理多少个了,怎么都不长记性。”

“仙长——仙长!”

有钱人挨板子是喜闻乐见的事,围观群众很快跟着蝶使走了,随着仙长长仙长短,七零八落的东京远去,暮尘歌砸吧砸吧嘴:“再有下次,不行砍头吧。”

绕开人群再转个弯,就回到了住处,暮尘歌推开雕花的木门:“玉斋,来吃点零嘴儿。”

二楼的一面墙是落地的大窗子,打开后就是阳台,蓝玉斋披散着头发,在阳台席地而坐,大半个身子躲进阴影里,唯有勾着酒壶的手露在阳光下。

他靠着窗框,一双被醉意填满的眼睛望着院中开花的树,任凭暮尘歌走进来,连声回应都欠奉。

暮尘歌弄出的响动被忽视,也不气恼,坐到蓝玉斋旁边,一边拆点心的油纸包,一边罗里吧嗦地自言自语:“唉,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反正魔族打过来早晚都得死,不如趁早吃两口肉。魔族一个个儿吃得酒足饭饱,显得食不下咽多让人笑话。”

蓝玉斋终于动了动,但眼神只是十分吝啬地在酒壶上掠过,关节滞涩的手放开空酒壶,拎起新酒壶。

暮尘歌拆开盐酥小黄鱼的油纸包推过去,自己摸了一条扔进嘴里,眼睛看着蓝玉斋。

蓝玉斋近些日子肉眼可见的瘦了,光打在骨头上,洒下一把阴影,给这副难得的好皮囊上了一层阴翳悲郁的漆。

只是瘦了些可能还算心态好,楼下的渊王已经将身家性命投入大业,一朝失了民心,往后恐怕再难成事,急火一攻心,都快病死了。

暮尘歌知道现在应该上上火,可他就是哭丧不起脸来,与当今天下的大部分人都相反,他现在的心境很难形容,但大体上呈现出一种物极必反的舒畅感。

风声鹤唳,高楼倾颓,已死的天子和装死的天道在他胸膛里撞出一片灿烂的烟花,照亮了无限趋近于幸灾乐祸的“我倒要看看这事儿还能烂到什么地步”的嘴脸。

“那么离谱的事儿都能碰上,这辈子活得不也挺值的吗。”

他那副德行实在有点太讨人嫌,蓝玉斋瞟了他一眼,用醉意与疲惫参半的声音道:“就让我好好当个自以为是的傻子,哪有那么多事......”

暮尘歌打来的酒都没什么劲儿,这么一会功夫他觉得自己的神志又清醒了些,于是抬手再灌下一口酒,他又有些怨恨自己这幅比人有余比仙不足的身躯,解决自己太费劲,解决问题做不到。

他依稀记得自己从前是讨厌迷蒙的感觉的,做那些事儿时,宁可疼着点,也不想爽得头昏脑涨,现在一回想,竟然连在合欢宗里的日子,都觉得是前尘旧梦。

这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他这辈子就没怎么过过好日子。

暮尘歌放松了身体,靠在另一边窗框上,笑道:“现在当傻子也来得及,把你不想要的记忆都拿出来就行了,你愿意吗?”

蓝玉斋扫过来的眼神不善,看来是不愿意的。

暮尘歌就道:“是我对不住你,我犯了浑,可若事情真那么发展下去,也是蹉跎了你一世。”

蓝玉斋的眼神又迷离回酒气里,向他伸手:“给我烟。”

暮尘歌给自己施了个洁净术法,洗去在市集沾染的烟火气,缓缓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掌心:“想高兴些,方法也不止抽烟喝酒。”

他面上游刃有余,心里却有些没底,所以接近得很慢,一点点试探着,一双长眼自下而上看着蓝玉斋时,也能显出些许纯良来。

蓝玉斋没有拒绝,他又用同样迟缓的动作伏下身去,耳鬓枕过腿侧,轻轻在膝头落下个吻,轻柔得不像他。

“师尊。”

他忽然叫到,语气里不含一丝揶揄,一如往昔,让暮尘歌险些呛住,怔愣着抬起头来:“啊?”

蓝玉斋低垂着眉眼,暮尘歌今日才发觉,原来往日蓝玉斋叫他师尊时,语气大约都是含着点悲伤的。

“那你以前为什么烟不离手呢。”

如果暮尘歌的过往真的只有欢乐,为什么寻来让头脑麻木,可以止痛的烟叶?

暮尘歌又要低下头去:“嗐,快活呗,别学我。”

蓝玉斋忽地伸手捧住他的脸:“为什么?”

暮尘歌喉结动了动,糊弄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望着蓝玉斋眼下的那片阴影,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没由来地涌现,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这辈子完了。

“那什么……”他清清嗓,“窥探天机,也不是一点报应都没有啊。”

原来他痛了几百年啊。

“现在也痛吗?”

“也习惯了,不疼还觉得差点什么呢。”

蓝玉斋的手垂下去,被暮尘歌捧起来。

蓝玉斋语气平静:“你受到的天罚格外严重……会不会是因为,你是改变的开始,你是那个,‘变数’?”

“那不是魔族的说法吗。”

“魔族会那么说,恐怕不是无端生事。白折苦死前,跟我说,我们在轮回,因为在轮回,所以做什么都没意义。”

他捏了捏暮尘歌的指节:“如果那不是疯话呢?天道沉默不语,是因为一切终将重演,天道对你降下最重的惩罚,是因为你是打破循环的变数,而它没有直接降下天雷杀了你,是因为它还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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