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天道在他碎丹结婴时试图趁机杀了他,是因为他无足轻重。
“上一个被天罚处死的人是魔族祟崇,魔族要做什么才会被天道注意呢?一定是有机会打破轮回的事,而它留下的帛书,指导如今的魔族行动,那是否说明,魔族在做的事情,是与天道对立的,可以打破循环的事情?”
“乌骨说他要成为毁灭一切的神,也许他所言的毁灭,是包含了如今的天道的,毁灭天道,轮回也自然而然会被打破。
他必须与魔族合作才能做到这件事,所以魔族最终要创造的是一个可以毁灭如今天道的神明,而魔族也需要他,因为人类不会遭受天罚,魔族和乌骨在互相利用。
但魔族毁灭天道之后要创造一个不被约束,可以尽情杀戮的世界,而乌骨要争抢权力,创造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他们的目标完全相反,日后必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信息量有些太大,暮尘歌听得愣住了,蓝玉斋又轻柔地捏了一下他的手:“继续。”
暮尘歌:“你等一会儿。”
他拎起衣摆盖在蓝玉斋腰间,回头对着房间里的阴影骂到:“你他妈要么出来要么滚,跟个鬼似的!”
因为院内那棵大树,这房间的采光不是很好,半个屋子整日见不到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潮气。
白色的身影从那个无光的角落里走出,面无表情地将二人的姿态尽收眼底。
这张脸太倒胃口,暮尘歌吃了炮仗一样:“你还真出来啊,不知道自己耽误事儿吗?”
清寒仙尊充耳不闻,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从怀中拿出个被火烧得漆黑的匕首:“背叛你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献上苦痛。”
蓝玉斋认出那匕首是白折苦用来自尽的:“拿过来。”
暮尘歌冷笑一声退开身,靠回自己那边,从乾坤袋里摸出烟枪来点燃——他头疼。
清寒看上去不争不抢不喜不悲的,其实心里门清,就是梗直了脖子恶心人,一副清高模样,比勾栏戏子和豪门小妾还会争风吃醋。
暮尘歌不由得怀疑起来,在自己的预言里,清寒当真不知道自己喜欢蓝玉斋吗?他不会那时候也在恶心自己吧?
蓝玉斋接过那柄被烧黑的匕首,感到上面竟然散发着强烈的灵力。
“这匕首是凡物,怎么会散发灵力......是烧死白折苦的火焰留下的。”
清寒仙尊点点头。
那匕首剜了白折苦一只眼睛,劈开了他的胸膛,刃已经卷了,血被烧干在上面,散发着糊腥味,蓝玉斋一边用手指拨弄那卷了的刀刃,一边思索道:“灵力......地脉......白折苦是凡人,但能在控制他的红神帮助下驱使灵力,而魔族圣地迦南的地下,藏有由灵力构成的地脉,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我不知道。”清寒仙尊忽然出声。
蓝玉斋看向他,他只是又重复了一句:“我不知道。”
蓝玉斋明白过来,清寒仙尊知道一些关于天道的东西,但天道不让他说,而关于白折苦的身世,是他所了解的东西之外的部分。
“不知道就动动脑子,”暮尘歌吐出一口烟雾,“白折苦在死之前特意把那个魔族的眼珠放进了自己眼眶里,说明控制他的神是先存在的,与魔族没有关系,最后交付灵魂的举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合作。”
蓝玉斋:“逼迫他献上苦痛的,真的是神吗?我总觉得控制他的东西很积极,唯恐天下不乱,而我们的天道很消极,从来只是‘禁止’,而没有‘鼓励’我们做过什么。”
而且红神似乎很扭曲,为了挑起纷争,不惜将修仙者的存在投放进万千凡人的脑中,天道好像不是这个操行,这让蓝玉斋觉得非常古怪。
暮尘歌:“也许,神从来就不只等于天道。”
这句话打通了蓝玉斋脑中的迷雾:“那就说得通了,所以现在有三方势力,分别是天道、魔族和控制白折苦的红神,天道想要循环和稳定,魔族想要打破循环的毁灭,而红神只要苦痛。”
一个问题解决,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那他们到底该做什么?
轮回是好的还是坏的?白折苦说轮回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若他们真打破了轮回,轮回之外,等待着的却是支离的世间,他们又能承担得起吗?
蓝玉斋张开没拎酒壶的那只手,用中指和拇指胡乱揉着太阳穴,带着醉意的闷痛让他心烦意乱,两只温暖的手却忽然拢住他的鬓发,替他揉起头来。
清寒仙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让人想起一切从天地分开之初便存在的景色。
“你曾立下的目标,如今可有更改。”
他立下豪言壮语那时,难以想象未来将面对什么苦难,可行至此地,那股愤怒不曾动摇,甚至愈烧愈烈。
可自己这愤怒,真有把无数人的命运一同焚烧的决心吗?
这世道未曾太过薄他,也未曾善待过他,扪心自问,他不在乎这天下陌生之人的死活,可若是因他而死,因他而活,就太沉重了。
蓝玉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看世间为何千灾百难,又是谁在作壁上观’,不曾变过。”
“若只想拯救自身,何须犹豫。”清寒仙尊的指腹轻轻按揉他的穴位,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此心之外,空无一物。世间唯你,别无其他。”
“此心之外,空无一物……”蓝玉斋伸手拉过清寒仙尊的一缕头发,动作不大温柔,把清寒仙尊拉得身子一颤,不得不凑上前去。
“清寒仙尊,你说这丧良心的话时,至自己于‘空’处吗?连你也可以是我的兵刃,我的石阶吗?”
清寒仙尊微低着头,似笑非笑:“未尝不可。”
清新的香气攀附上清寒仙尊的面颊,抚过口鼻,流入血液,缠上脏腑。
一缕诡谲怪异的香气忽然在空气中打了个卷,扰了两人的雅兴。
暮尘歌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这越是人模狗样的人呐,说的话越不能信,你就好比那戏本子里要上京赶考的书生,有几个回头找了苦苦等候的佳人啊?”
“我不听戏,他人书写的故事,总是矫揉造作,才能引人传唱。”
“是,你多清高啊,怎么这么清高的人就低下头来,愿为兵刃,愿为石阶了?”
蓝玉斋:“我在这是不是影响你俩发挥,要不我出去,你们好好吵个痛快?”
两人都没了声息,暮尘歌的厌弃溢于言表,而清寒仙尊又当起他的玉面神像来了。
蓝玉斋叹了口气:“真头疼。”
清寒仙尊继续帮他揉着穴位,暮尘歌灭了烟凑上前来,把他手里的酒趁机拿了去:“早说少喝点,我给你拿些冰去?”
“你俩安静点,我就能好受不少,”蓝玉斋闭上眼睛,“别吵了,陪我躺一会儿。”
暮尘歌眼一闭心一横,做了此世最大的妥协,在蓝玉斋身侧躺下了,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扫着他的指关节,窝窝囊囊地暗示他把清寒仙尊赶出去。
蓝玉斋就当什么也没感觉到。
此身除去怒火,还需留一线希冀,才能让他有灭世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