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的幸福日子度过半本相册,忽然的某一天,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白发的男孩。
男孩不苟言笑地看着镜头,遮挡住下半张脸,却能从浅色的眼睛中看出半分柔和的悲悯。
三个孩子长啊长啊,蓝玉斋翻开下一页,遍体生寒,他认得那个女孩的紫色长裙,进而他认出了那早在车祸中碎掉的镯子,和脸孔。
那是他的妈妈。
他的妈妈十八岁就生下了他,即便在那个年代,也有点夸张。
父亲家里三代教书,一大家子文青病,不说穷得底儿掉吧,也是两袖清风了。
母亲家嫌父亲家又穷又横,父亲家嫌母亲家贫儿暴富,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咬牙扛着包就跑了,跑得非常决绝,都没给双方家长讨价还价的几乎。
母亲最初会给才七岁的蓝玉斋讲她的爱情故事,每次讲都满心欢喜,幸福得冒泡,这时父亲就故作头痛害羞地从厨房端出菜来:“行了吃饭吧,他还那么小呢。”
后来蓝玉斋上了初中,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母亲反而忧虑起来:“哎呀,妈妈是比较幸运,遇到了你爸爸这样的好人,可如果你不那么幸运呢?如果你没有你爸爸那么厉害呢?”
母亲的担忧,一语成谶,可要比想象中惨烈得多。
游乐园开业第一天,父亲请了一天假,开着刚买不久的小汽车,带着妻儿去玩。
一个很普通的,全世界每天要发生数百起交通事故,毁掉了一切。
“这,这是为什么啊……”
蓝玉斋说,他看着轰然倾颓的世界,只是这样问。
为什么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意外,最低级的悲剧。
他十六岁,没有亲人,社区刚开始问了他几次需不需要帮助,被他拒之门外后,也就没人来问了。
他不再去上学,因为觉得没意义了,尝试着振作起来,于是去找工作,他高中没毕业,只能干点体力活,但他又没那么多体力,没那么勤奋,甚至一个月工资没拿到,就累得跑了。
他以前是班里最棒的学生,父母老师眼里的宝贝,但其实他是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他才意识到。
有人推荐他去酒吧卖酒,不累,赚的多点,他稀里糊涂地就去了,总有人调戏他,他有点厌烦,但退让了,觉得也无所谓吧。
后来老板求他陪酒,不需要别的,就喝几口,他也退让了,跟卖酒差不多嘛。
再后来老板的朋友,一个更大的老板,让他跟着他干,可以赚得更多,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工作内容差不多,是顾客更高级。
他跟着江执初走了,一步步退着,时而被拉扯向上,时而向下跌倒,一点一点,回过神来时,他有了两三个熟客,两个是老板,一个能帮江执初办事。
原来只要向后退,真的有路可退啊。
清寒翻过下一页照片,是他母亲摆拍弹钢琴的艺术照。
“想她了吗?”
蓝玉斋抬头看他,眼睛太久没眨,又干又涩,还想流泪:“你到底是谁。”
“你母亲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姥爷,曾经有个弟弟,我是他的孩子。我父亲病故,你的姥爷收养了我,你该叫我舅舅。”
蓝玉斋深吸一口气,将手上的相册猛砸在清寒脸上:“你他妈有病吧!你糙我干什么!你直接认亲我会不同意吗!你他妈闹这一出干什么!!”
清寒吃痛地吭了一声,弯腰捡起相册:“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
“你是谁与我无关,我爱你,希望按照我的方式养育你,拥有你,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的身世?”
倾天的荒谬在蓝玉斋脑袋上破开了口子,他把手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砸向这个畜生:“疯子!死变态!你他妈一点人性都没有吗!你知道人伦两个字怎么写吗!!”
清寒抬手挡着脸,语气毫无变化:“那不重要……哦,对你来说很重要,没关系,会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