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骨的长刀泡着血,在身后滴滴答答地落了一路,身后跟着的牙兵里有人族,也有形似人类的高等魔族。
整个大殿之中只有蓝玉斋,他身居高处,垂目而立,长剑负于身后,双唇紧闭着,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字要说。
乌骨抬手挥了一下,示意牙兵退出大殿,几人照做,唯有个长发的高等魔族似是不愿配合,身子转过去了,脚还没动弹,用昭告天下的“我不同意”表情对准乌骨。
乌骨像个冷淡的瞎子似地对他又挥了下手,那魔族从鼻子里呵出个气音,用阴阳怪气的姿势走了。
“无论是人还是魔族,只要我在朝为官,身边总有这样在最大限度内鼻孔朝天的脸。”乌骨看向王座旁的蓝玉斋,他仍旧一言不发,散落的头发在唯有灰白的脸上打下阴影。
没有颜色的他像一尊塑像,站在死气沉沉的大殿,形状尚且完好,但乌骨一看到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他损毁陈旧的样子,有一片蠢蠢欲动的青苔在未来向着他的脸颊蔓延。他对此感到痛心,但自己不过是更加脆弱的一具肉身。
“不是说再见到,一定会杀了我吗。”
他走到了蓝玉斋身前两级阶梯的地方,长刀上的血流尽了,只有最后一滴悬而不落。
蓝玉斋终于开了口:“你明白的,时机未到。”
乌骨嘴角微微抬了一下,越过他,回身坐在那张颜色黯淡的龙椅上:“你在等这个吗,等我用盗窃的恶行玷污这个位置,用杀戮带来的恐惧强迫臣民接受我的血脉。”
蓝玉斋看着他,却好像在看他身后的东西,而不是他本身:“才几日不见,就说起胡话了么,那个来自未来的东西,那颗眼珠,应该告诉过你,神明对凡人毫不在意,这个座位毫不神圣,谁都坐得。什么血统啊,纲常啊,都是凡人自己发明出来,在自虐与施虐中增添快感的谎言。”
“可我就是凡人,凡人需要君王,需要纲常。”他包裹在手甲中的手指缓慢地伸向蓝玉斋的衣袖,轻轻地捉住了它,“我知道你给过我超凡的机会,可没有你垂怜的其他凡人怎么办呢,你施以高高在上的自由,谁来为软弱的他们谋取安乐?”
蓝玉斋刚要开口,乌骨又自己反驳了自己:“你最在乎的不是苍生的命运,而是自己的愤怒,我知道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身着锋利坚硬的玄甲,将自己小心翼翼地收拢进易碎塑像的怀中。
蓝玉斋没有推开他,也没有伸出手去安抚他,他看着这个人,那些相处的日子,问心有愧的对视,变得无比苍白,无比扁平,他想从中翻阅出情感,但那些宏大的知识如金漆般涂满了他的脑子。
他只是看着怀中的男人,什么感觉也没有。
“如今你与魔族都在利用我,都希望我坐上这个位置,然后杀了我......”他的额头轻轻抵着蓝玉斋的腰封上缘,“我从未想过利用你,我一直当你是我的恩人,师长,我的挚友......你呢,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哪怕一刻怜悯过我?”
蓝玉斋觉得心脏上有一小块地方闷闷地紧了一下,伸手抬起乌骨的脸,那双浅色的眼睛含满他如今无法读懂的,沉甸甸的东西,有一滴眼泪从他的右眼流出,紧接着是左眼。
蓝玉斋嘴唇微张,手指悬在眼泪上,不知道该怎么办。乌骨抬着头,说:“我只想做臣子,可我找不到值得我辅佐的君王......我已然不敢去想我屠戮了多少人,又诓骗了多少人,在这世上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唯有苍生与你至关重要,却要亲手将这二者毁灭。”
他看着毫无回应的蓝玉斋,知晓如今的他与昔日不同,却还是对他说道:“我......一直很害怕。”
转瞬之间,那双眼微妙变化,他反手将长刀一旋,刀柄推开蓝玉斋,刀刃挡住迎面而来的暗红长刃。
蓝玉斋撤开七八步才停下,稳住脚下,看见个陌生人双手持着血凝成的锋刃刺在乌骨的长刀上,他扫过来一眼,露出一颗漆黑的眼珠,嘴里嗤了一声,推开身去,锋刃一甩,化成了长鞭。
蓝玉斋握紧了剑:“伪神的眼睛......”
那有着怪异眼睛的人,尼黎,冷哼一声:“我真是搞不明白,你难道是欲望的神明在这个世界投下的影子不成?茯荼非要赖在你身边,结果被你杀了,暮尘歌也为了你算尽一切知识以至于成了一滩空有智慧的烂泥......”
他转向乌骨,乌骨握着刀从龙椅上站起来,他怒极反笑:“你更是蠢得我看不懂,你脑子有泡啊,把他后背露出来,竟然不是让我趁机把他杀了?”
长刀绕着乌骨手腕转了一圈,蓄势待发:“他会死在,与我争夺神权的战争中,他不会倒在这里。”
尼黎深吸了一口气:“你这脑子只能当杀神的养分,你争不了神权!”
“如今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的脑子不好,”丝丝血红漫上蓝玉斋的眼珠,他无一丝颜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艳色,表情也松动出一种似笑而非的模样,“暮尘歌死之前用最后的力气破开大地,跳入了地脉,此时此刻,他正用无穷无尽,无法阅读的知识污染地脉。”
蓝玉斋点点太阳穴:“从地脉中读一读未来啊,看看你究竟是谁的眼睛。”
长鞭的残影染红一片空气,蓝玉斋掷出长剑,噌一声将长鞭钉入地面,起身而去,拔剑刺向尼黎。
尼黎没想到一阵子不见他的动作比以前迅猛了不少,都忙成什么德行了还有空精进武艺,一边矮身躲避,一边召回长鞭。
“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