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局势不明朗,继任仪式从简,你只要登台讲两句振奋人心的话就行,词我给你写好了。”
“你掌管的玄鸟峰人数是合欢宗最多的,百年来被你治理得井井有条,我和你陆叔叔都支持你,你怕什么。”
“你还是暮宗主唯一的女儿,于情于理合欢宗都最该由你继承。”
雪子衣和陆明一边一个站在铜镜两边,低着头苦口婆心地劝,镜中最下方的暮苍水盯着自己的镜影,把乳酪酥一块一块吭哧吭哧往嘴里塞,在胡吃海塞的缝隙中胡乱点兵:“子衣叔,整个合欢宗最厉害的人应该是你……”
雪子衣:“什么话,我不但是个外人,还是个妖族,你见过哪个修仙门派宗主是妖族的?”
暮苍水:“那,那陆叔叔……”
陆明还没说话,雪子衣就驳斥了这提议:“他只会治病不会打仗,日后要是有人找合欢宗麻烦,派他出去还不如派条好狗。”
陆明:“你说话好伤人啊……”
大概是好狗二字奉献出了灵感,她急忙道:“那火金砂呢!”
雪子衣气得脸都红了,双手抓住暮苍水的肩膀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往门口拖:“什么屁话!简直狗急跳墙!”
暮苍水被提着肩膀拎起来,张牙舞爪地挣扎,最终啪一下抱住门框,死死贴在上面:“反正我爹平时也不干什么正事,合欢宗也没那么急着要新宗主啊!咱们先像平时那么过,等玉斋回来,把合欢宗交给他不就行了!”
雪子衣的手从她肩膀上脱开,暮苍水还在闭着眼睛大喊:“他是我爹的徒弟,他从我爹身上学了东西,我不一样,我是暮尘歌的孩子,他就一直像对孩子一样对我,我除了玩,真的什么都不会!我会把合欢宗搞垮的!!”
她喊完,发现四下无声,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雪子衣陆明二人站在一起,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她。
从前二人看自己,只有一种眼神,那就是大人看小孩的眼神,无论是纵容是欣赏还是责怪,都未超越他们的手心,他们会托住她,无论她是跑是跳,都不会落在地上。
但如今,他们的眼睛看过来,让她惊恐而悲戚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是个大人了。
雪子衣深吸了一口气:“苍水,作为峰主,包括你在内的我们,我们每个人都是合格的,我们都可以在危难关头暂时当一阵子宗主,但最终继承宗主之位的只能是你。
你只是不信任自己,在所有人中,只有你没有度过哪怕一天‘没有暮尘歌’的日子,所以你无法想象自己在没有暮尘歌当倚仗的情况下还能做出决策。”
他再次伸手过来,这次只是轻轻搭住了她的肩膀:“这只是心上的坎,我们会辅佐你,慢慢渡过去的。”
继任仪式顺利而快速地结束了,正如雪子衣所说,暮苍水继任是顺理成章的,无人会对此表示不满,可每个人每一个动作与眼神的底色,都是茫然与悲伤。
他们固然顺服于新的宗主,会配合新的规定,可最好的情况,是什么也不要改变,是有暮尘歌存在的过去,可以无限延伸向未来。
新任宗主暮苍水,也是如此。
结束继任仪式后,新宗主搬入算天阁。
陆明吩咐人换过算天阁的内部陈设,免得暮苍水看见暮尘歌的旧物伤心。
这一招好像很有效果,暮苍水大大咧咧地往气派的墨玉长椅上一坐,向诸位峰主一挥手:“行了,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一堆活儿呢。”
为首的雪子衣试探问道:“你……没事吗?”
暮苍水:“我吗?我能有什么事,就念那么几句话,还能累到我不成?”
“真没事?”
“当然没事,继任宗主也没我想得那么可怕嘛!”
不等他第三次询问,暮苍水就挥手驱赶起他们来:“行了行了行了,还要围着我到几时啊?我要赶紧把这礼服换下来,上面的金丝可硬了,走走走,赶紧的。”
十三峰主被她像赶苍蝇似的轰走,她叉着腰站在地板中央,木门于她的眼前合上。
从继任仪式开始就挂在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渐渐开始变形,变得不让人感到安心,她忽地抽一下鼻子,紧接着喉咙里挤出声音,眼睛里涌出眼泪,笑容全面瓦解,原地生出悲怒来。
“暮尘歌!!”
她盯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喊出父亲的名字,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却是蓝玉斋的脸。
她第一次见到的蓝玉斋是个少年,是个从暮尘歌房间里逃出来,又脏又漂亮的少年,他衣衫不整,眼睛红肿却晶亮,她只觉得可爱,不觉得可怜,因为合欢宗就是这样的,有些人刚开始就是这样不情愿,但没过多久就迷失在极乐之中了。
暮尘歌打磨他的性子,她不关心这个,再说上话,就是蓝玉斋已经变得规规矩矩的时候,但规矩中,还会透露出一些不情愿来。她觉得这人真好玩啊,她想同他做朋友,那她们就是朋友了,反正他没说不愿意。
她的日子过得非常快,因为她有太多东西可玩了,只要喊一声“暮尘歌”报备,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上天入地,哪怕算落入险境,也总是有人来救,甚至修为都是在这种欢乐中提升的。
在这双快乐的眼中,暮尘歌和蓝玉斋是莫名其妙缠一块的,好像突然有一天回过神来的时候,暮尘歌的生命里就有一部分和蓝玉斋熔在了一起,她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暮尘歌不只是暮尘歌了。
对于这一点,她没太在意,可能是她爹老树开花了,以后蓝玉斋管她叫姐,她管蓝玉斋叫妈,各论各的。
但那不分你我的部分越来越多,暮尘歌开始变得不完整了,他日日夜夜念着蓝玉斋,为他思考,为他去做事。
他为他抛下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享乐,最后连生命也双手奉上。
她听说暮尘歌是亏欠了蓝玉斋不少,她也自觉自己不太对得起蓝玉斋……可她还是很愤怒。
“你给我留下了什么啊!?暮尘歌!他现在有了目标,有了希望,你只留给我你的死讯吗!”
她扯下帷帐,折断床柱,掀翻桌子,用屋内一切能毁坏的东西泄愤。
“我才是你的孩子!你只爱他吗!你不爱我吗!!”
“雪子衣!陆明!你们说得轻巧,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我要当这个宗主,当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我来冒险!天杀的,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