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次死亡。
蓝玉斋闭上眼睛时,向内注视自己的灵魂:陈问心你准备好了没!
数日前,二人离开西凉后。
陈问心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放着他的棋盘,棋盘之上投射出星宿的光影。
他已推算出乌骨攻入京城的日子,回到北国,历经一场所有人都知晓的变革,而后成为这人界历史上唯一一个异族帝王的准确日期,在那之后,这用于测算的棋盘便显得有些无力了,它推演的过程变得磕绊,给出的结果南辕北辙。
再次得到了完全胡言乱语的答案之后,陈问心叹了一口气,向后一靠:“无论天道为了节省力气,忽视了人类多久,乌骨也是这不变的天道创造的生命,始终遵循着天道设下的规律。
但茯荼在地脉的影响下得到了无序与混沌的能力,我的棋盘无法对其进行预测。”
蓝玉斋没吭声,他又长叹一声,语气有些落寞,但笑意并没有从脸上消失。
“我发明出了可以测算命运的机关造物,但我们的命运只是循环往复的假象......这可真是挺打击人的,我这旷世奇才举世无双,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挫折。”
蓝玉斋这会终于有了点动静,发出了一声淡然又敷衍的“嗯”。
陈问心:“......你‘嗯’什么?这个时候最不该干的事情就是‘嗯’了。”
蓝玉斋也坐在那里,双膝之上放着自己的长剑,他一遍遍擦拭着纤尘不染的剑身:“我没什么要反驳的,我一直觉得你就是那样的天才。”
陈问心脸一红:“别说这话,搞得怪暧昧的。”
蓝玉斋道:“我在想......在迦南的时候,你不是算出了没有规律的裂隙出现的地点吗?”
陈问心用食指敲敲下巴,回忆道:“那是因为有足够多的例子在前,而且变量不多,推演的工程量也不太大,与地脉融为一体的茯荼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想要推测出地脉接下来的动向......”
他拿起棋盘摇了摇:“在有足够的关于地脉信息的情况下,我需要把这个机关放大个几百倍,然后再造它几千几万个,让它们昼夜不停地算,说不定可行。”
蓝玉斋抬头看了看他手上的机关:“你能从无到有地做出这个东西来,已经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伟大天才了。”
陈问心放下棋盘嘶了一声:“都说了别讲别讲的,你给自己身边留一个不喜欢男人的男人吧。”
蓝玉斋抬手搓了搓眉心:“抱歉,无论多沉重的语言,对我而言,都太渺小了。”
陈问心表示理解,蓝玉斋紧接着说道:“那......如果我能给你提供足够多的信息,而你推演预测之物从地脉本身,缩小至茯荼的攻击意图呢?”
陈问心思索片刻:“应该可以.....有九成,不,九成半的把握,前提是必须有很多很多关于他战斗方式的信息才行......”
但现如今谁能扛过茯荼一招啊?除非蓝玉斋能在地脉里把信息传出来,可蓝玉斋一旦进入地脉,必然是被牢牢看管监视的,联系赫连回的方法不能用在他身上。
除非......不是蓝玉斋把信息传出来,而是他进去。
陈问心拳头一敲棋盘:“有了,暮宗主的法器是生魂所炼,所以你能把它织进你的生魂,那我也用我的生魂炼一个,你也把它织进去不就好了。暮宗主留给你的知识中,应该有用生魂炼制法器的方法吧?”
蓝玉斋的眉头微微蹙起:“......用生魂炼制的法器如果碎裂,你与死亡就没了区别。”
“我当然知道这个,不过都到这个时候了,退缩又有什么用,”陈问心把棋盘揣进怀中,拉起蓝玉斋要和他去百冶峰,“我与你东奔西跑了这么久,看着你三天两头赌一次命,你难道觉得,我没有做好把性命一同押上的觉悟吗?”
“为什么......”蓝玉斋与他一同走出门,今日天枝晴光大好,甚至有点晒人,“你不是很惜命吗,为了可以延续生命继续研究机关术,做了那么多努力。”
“那是两回事,好不容易存活在世,我自然想好好活着,可那不代表生命的延续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一直研究机关术,不正是为了求索知识吗,无论是天道无法撼动,求索的脚步被囚禁在这一方世界之内,还是魔族成为主宰,将天下变成他们的餐桌,都会让我的生命变得毫无意义。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将性命交托予你,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蓝玉斋有些木然的表情,心想还是以前的蓝玉斋更好玩一点:“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只允许自己坚信你会胜利吗,清寒仙尊,暮宗主,赫连回,你允许他们做出牺牲,我又有什么不同?”
蓝玉斋仔细地看着他,心中有些急躁,觉得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应当能看出什么其他东西来,可如今自己只能看清他的衣冠,他的头发,他皮肤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
陈问心补充一句:“赫连回绝非因你的身份才帮助你,也别以为清寒仙尊和暮宗主只是因为对你抱有爱意或愧疚才甘愿牺牲,他们做出选择,是因为你值得追随,我也正因如此,才做出与他们相同的选择。”
拿剑的手被握住,反手刺进自己的胸膛,穿胸而过的剑尖刺入身后的太苍岁祖胞衣,使他动弹不得。
茯荼握着他冰冷的手,故作惊讶道:“第......九十九次了?这个数字好像被你们赋予过什么特殊的含义,要借这个好时机放弃吗?”
蓝玉斋张开嘴,血顺着他沉重的呼吸从口中流出,他忽然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说出了第一个字。
“地脉......确实拥有混沌的自由,但你,还是天道创造的囚徒。”
他缓缓抬起左手,那紧握的拳头张开,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沾染金光的棋子从他掌心落下。
茯荼满心疑惑,警惕地向后推开,那枚棋子落地,瞬间将整个苍白的空间染上颜色。
整个空间变成了黑色,红色光线整齐地相交,将每一寸空间都标注成点,直到这时,蓝玉斋才知晓这空间竟然有明确的边界。
“这又是什么东西?”
蓝玉斋刺破心脏,完好地站在原地,此时他眼中的茯荼已经不知是单纯的茯荼,在茯荼要做任何动作的前一瞬,一道真切的,预示他动作的影子,就会被他的灵魂知晓。
苍天之下最可怖的怪物,也只需九十九次,就可以被看透。
“轮到我向你发问了,茯荼,”蓝玉斋的剑指向茯荼,指向那即将动作起来的影子,“你的欲望,能淹没我的愤怒吗?”
茯荼,迎来了第一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