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奔涌的概念自上而下灌入躯壳,他在短短一瞬间仿佛遭受了一切存在于世的感受,在下一次扎眼到来之前,他已回到了地脉。
一如被茯荼关在迦南时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了,多了一种撕扯的力量,有两个看不见的东西握住了他,向相反的方向狠狠撕扯。
是灵魂吗?灵魂被撕扯竟然是这种感觉,并不痛苦,但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两种力量,它们势均力敌。
这种角力很快迎来了结果,他感受到自己在与自己分裂,灵魂对自己的完整性依依不舍,可还是被分开了,两种力量都得到了他,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不完整的。他还是他,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人对于征伐和胜利的希望与恐惧都涌入了灵魂,裹住他的胞衣被自内而外打破,他看到了自己,是伐戗所信仰的狼神,向身边看去,蓝玉斋就在那里。
蓝玉斋伸手一指,对面的茯荼身后,竟然也跟着一个神情麻木的乌骨,他的身边还有更多行尸走肉般的人,米肉姑娘,觳觫妈祖,炽火大傩......白折苦。
“我是狼神......那他是谁。”
蓝玉斋:“你的神性。”他指向身边发问的乌骨,“你是人性。”
刚才争抢他的应该就是蓝玉斋和茯荼,茯荼需要控制他来得到力量,蓝玉斋需要他的帮助。
“这下信仰就减半了......算了,”茯荼摊开双手,他身后麻木的伪神们一个个融化般消失在他的脚下。
“杀神降临于世,赐众生毁灭一切的权柄。”
人世之中,一个黑色的巨大山丘自地平线升起,仿佛一个被一直压在大地之下的巨人挣开了束缚,屹立于天地之间。
千万只黑色的手臂肆意伸展,链接在无法分辨男女的躯干之上,铸成祂躯体的似乎是血肉,又似乎是某种坚不可摧的,不存在的金属,大量不明所以的,完全一致的,不似书写出来的圆圈和竖线在祂身上浮动,流动暗含色彩的光,整体看上去,又如同最远古时期用石头和木炭涂抹在岩壁之上的图腾。
人的智慧所创造的与人的肉身所创造的未来与过去同时显现在这具神躯之上。
祂的腰部以下,粗野血腥的肠子链接着十数个伪神的神躯。
祂发出了无法理解的嗡鸣声,但所有人都能明白他的宣告。
随心所欲地屠杀吧。
顿时,天下所有的魔族倾巢而出,从地底无止境地爬出来,他们丢下人类的武器,用最原始的捕猎方式撕咬向文武百官,大街小巷中的百姓。
他们闯入妖界与世隔绝的秘门,无论多么高尚的妖类,也不过肥瘦不同的美餐。
他们会被刀枪棍棒或者妖力杀死,但杀神矗立在天地之间,他恩赐所有被杀死的魔族,再次活过来的权力。
纯白的太苍岁祖亦降下神力,庇佑万民不受屠戮与苦痛。狼神撕扯杀神之躯,以蓝火灼烧魔族。
但恐惧亦是一种信仰,庇佑永远不如苦难鲜明,大地生灵涂炭,何人能免于恐惧。
依偎恐惧而生的,是对秩序与安定前所未有的渴望,其超越荣耀与尊严,暂未靠近绝望。
金色的眼泪从太苍岁祖被遮挡的眼中流出,祂跪坐在天穹,高举右手,为苍生降下无苦无悲的死亡。
哀嚎与恐惧骤然消失,唯有魔族在杀神的恩赐之下于寂静无声的大地上重新站起,却再也找不到可以加害的生灵。
如此滔天罪行过后,三位神祇面对彼此。
以塔拉神子之身诞生的狼神,被赋予维持秩序的期望,以对旧日眷恋的逃避化身的太苍岁祖,被赋予创造秩序与光明的虚妄,如此,两位神明以其共同捍卫的秩序,融为一体两面之神。
两道神谕对杀神予以裁决,使其与其附庸消散,世间再无生命。
而后,一体两面之神分开,相对而立。
他们没有再以神的意志争斗,而是在概念的世界,再次显现出人身,拿起了各自的武器。
两个人的武器同时刺破彼此的皮肉,一瞬的犹豫出现在乌骨的心胸之中,他便收了手。
“我的心中仍然有一丝动摇,由此可见,我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他将兵刃立在身边,对着蓝玉斋道:“我还不够资格建成我理想的世界,你去做吧。”
长剑刺破他的心脏,毁灭世间一切的神明在此刻诞生。
祂的手抬起,划开天穹,见到那屹立在无尽宇宙之中,亘古不变的天道。
万物坍缩毁灭,直至微不可见的一点,而后,迎来爆裂的新生。
大地,海洋,草木,牛羊,毁灭一切的神明重塑一切,而后降下唯一的神谕:
不让命运被超脱之物左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