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尘歌与清寒回到合欢宗和天枝去,同宗内友人师长报了个平安。
后者回来时只带着一身几不可见的愁绪,与何冬青的口信。前者差点被打死在宗门内,被按在案前处理了大大小小的事务,最后嘴皮子差点磨破了才被放出合欢宗。
至于蓝玉斋,谁都没有去见,他挑了个风景秀美的地方置办宅邸,三人一同居住下来。
陈问心一直在人间游历,偶尔会去找蓝玉斋,他发明了不计其数的机关造物,多年过去,比起超越的伟大造物,他更喜欢不断简化装置,降低成本,让更多的凡人也可以使用他的机关。
乌骨依旧登上了王位,成为结束长久战乱,一统天下的帝王,在位三十五年的每一刻钟,他都未曾享乐,书案之上的奏章与草案高到能遮蔽他的身形,一生所下恤民诏令一千一百八十三条。
他在位期间多位忠臣谏臣青史留名,亦有多位酷吏名声在外,新的权贵阶级兴起,旧氏族谨小慎微。
他多次派人疏通草原各部与中原的关系,送去种子与技术,允许草原人东迁,与汉人通婚改汉姓,但伐戗仍不接受汉人的一切示好,否认乌骨是伐戗人,从始至终守着自己的草原与文字,没有一人走出那里。
不知是否因其血脉一事,他一生未曾选秀,后宫无人,也无子嗣,七十二岁死于一碗毒酒,谥号诚武皇帝。
乌骨从未想过死后的事情,没想到一到鬼界,一帮妖魔鬼怪乌泱泱跪了一地,哭着喊着:“您可算死了!”
乌骨:“……这到底是什么话。”
一个鬼解释道:“当今天道早年间杀了个鬼王,一直没有合适的新鬼王出现,后来天道下来说这个位置给您留着——那可是殊荣啊,这世间还有谁比您更适合当鬼王吗,上头连忙答应下来——谁想到您能活七十二岁啊,本来鬼界就忙,您打仗的时候杀的人现在还没投胎完呢!”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蓝玉斋的消息,乌骨心里一酸,刚要问做鬼王能见天道吗,就见他们捧来鬼王官袍,要他当场换上,竟然比他第一次登基还要寒酸。
乌骨:“……我能休息几日吗?”
几个鬼一拥而上:“来不及了!您速速上任吧!”
乌骨刚进入鬼界不到一个时辰后就开始干活了。
好消息,当鬼不会疲惫,坏消息,不会疲惫就要一直干。
三天过后,乌骨觉得这样真的不行,掀桌而起:“鬼界管理制度怎么乱成这样!互相推诿,贪污受贿现象严重,事务划分也不清楚,把其他鬼王找来!”
于是他召开了一场鬼王大会,在会上怒斥群臣,其他鬼王大多都是些历史名人,自然不能接受被一个新来的斥责,当即和他吵了起来。
乌骨吵不过别人,一气之下做起了最擅长的事情,当场斩了两个鬼王,大家都变得很好说话了。
有鬼王缺位自然要有人补,乌骨让人把渊王找出来,又把曾经的丞相拎出来,将等待投胎的二人拎上鬼王的位置。
渊王倒还很感谢乌骨,没想到昔日的敌人会给自己这个机会,即便几十年前蓝玉斋复活了他,他也并没有活出什么样子,早早撒手离去了,管理死后的世界又何尝不是治国安邦。
至于曾经的丞相,一直在骂乌骨。
规整了一下鬼界风气,工作轻松了一些,他终于可以休息了,回到寝宫那晚,一个多年未见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蓝玉斋一如他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完美得让乌骨第一反应是他忙出幻觉来了。
蓝玉斋在门口站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终于还是自己开口了:“不欢迎我?”
一根紧绷了几十年的弓弦忽然被放开,在脑子里砰一声,乌骨急忙站起来:“蓝蓝蓝玉斋,咳,欢迎,请进,进来,我……”
他把蓝玉斋迎进来,忽然想起自己还保留着生前的样貌,垂垂老矣,急忙又趁着转身的功夫,给自己换上了年轻时候的脸。
他这么大变化自然逃不过蓝玉斋的眼睛,蓝玉斋被逗得直笑:“你也不用变得这么年轻吧,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三十五岁,你这张脸是什么时候的?二十?”
乌骨一阵用力过猛的窘迫,又转身把脸换到了三十五岁的时候。
熟悉的脸一转回来,蓝玉斋心中也一片温烫,他伸手抚摸乌骨的额头,鼻梁,那如狼般浅色的双眸中再次映照自己的影子。
乌骨伸手想去触碰蓝玉斋,又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我这些年——”
“我知道,”蓝玉斋说,“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恤民诏令一千一百八十三条,一生未有妻妾儿女,生前立贤者为太子。”
他捧住乌骨的脑袋让他俯下身来,将额头贴住他的额头:“我一直在看。”
无处安放的手终于放在蓝玉斋的腰与背上,以他的身体填满空荡太久的怀抱,他发出一声糅杂过多情感的叹息:“若早知你在看,我会做得更好一些……”
“你做得很好了,乌骨。”
乌骨摇摇头:“早年间的征战和自废灵根让我的身体变差了,所以我急切地推动还未施行的变革,最终得来一杯毒酒……凡人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我——”
蓝玉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嘴:“鬼王的位置不是留给你了么,还不满足?我这天道给你当好不好?”
乌骨偏了下脑袋,把嘴解救出来:“好啊,当初我只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从没有觉得我是错的。”
蓝玉斋笑道:“你这人真的轴死了。”
乌骨:“是啊,还真就因为轴,死了。”
蓝玉斋被他逗得哈哈笑,乌骨一弯腰把他抱起来:“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吗?”
蓝玉斋将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住他:“是啊,生与死怎么能分开呢。”
乌骨托着他走向床铺,掀开帷帐,将他放下,忽然犹犹豫豫地问道:“你现在……还像以前一样吗,需要……我吗?”
蓝玉斋眉峰一挑:“怎么问的像是从前那些日日夜夜只不过是为迁就我,迫不得已的?”
他手指一勾,将袍服系带扯散:“难道你不想,不愿意?我的大将军,我的弟子,我的战友,我的敌人,原来这么不近美色……哎呀,我看它挺乐意的呀。”
胃里刮起一阵鳞翅燃烧,盘旋而上的热风,三十五年的分别也许对超越凡人的存在而言什么也不算吧,可乌骨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只是凡人。
他以唇舌,手指,他的全部庆祝重逢,生与死合二为一。
蓝玉斋问他:“你在我头脑无法运转的时候说过什么……你把我当恩人,师长,挚友,仅此而已吗?”
他们在做的事显然超越了以上词语的管辖范围,乌骨吻了吻他的嘴唇:“我那时没有时间去思考感情的问题……现在有了,我们有太多时间了。”
他的手指在蓝玉斋指缝间收拢:“你愿意吗,与我成婚。”
“我这辈子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蓝玉斋本以为他会表露爱意,却没想过会听到成婚二字,任何契约对他们而言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也正因如此,这便成为了最赤诚的愿景。
“好啊,那我们谁叫谁官人?”
乌骨轻咳一声,转过脸去,苍白的皮肤红得像喝醉了酒:“日后再说吧……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