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从来没听说过在这个行业里讨价还价的,一时有些懵了。他又不是超市晚上的打折面包。
“那差价我得找威尔吉利奥先生要。”
克里斯蒂安并不是付不起那一串使人发笑的数字,但他也没想过付。米佳那叫人忍俊不禁的认真态度还是让他笑得弯下了腰。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快活的男人就是那个总对着人大放厥词的克里斯蒂安·萨列里。
“您要是觉得好笑,想笑就笑吧。我的尊严不值一提,只知道您笑起来肯定是很可爱的!”
要不是他害怕骨头被德米特里拧碎,没准他的手已经亲昵地抚上对方的脸庞、嘴唇了。与此同时,实话实说,他母亲上次在他胳膊上留下的抓痕其实还没痊愈呢。
之后,克里斯蒂安在舞台上出演了音乐剧里的萨列里——杀害莫扎特的安东尼奥·萨列里,忘情地唱着仇恨、嫉妒与痛苦的歌,还穿得就像从凡尔赛宫里走出来的一样。很奇妙,世人根本无从得知他在落幕后或许就要脱下戏服走向修道院或者教堂之类的地方,在某个离上帝更近离人间更遥远的舞台上扮演一个侍奉上帝的神职人员。
他总能轻车熟路地驾驭那些浓烈的、世俗的感情——又或许是他总能尽其所能地忍受自己被那些混乱的东西践踏得乱七八糟,再称之为“浪漫主义”。作为神父,他是虚伪、亵渎、不洁的。而作为演员,他也有着撕心裂肺的残酷与癫狂。
往常威尔吉利奥阁下总是会亲自来看养子的表演的,但他那次竟然难得地没有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德米特里总觉得台上的法国佬演得更卖力了。
倘若有谁能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张古典美人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错乱的陶醉与幸福。仿佛那位“萨列里”对莫扎特没有丝毫恨意,仅仅是出于迷恋想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仿佛他根本不知道人在表达喜爱和尊重时应该是什么样的,只知道人在表达厌恶和绝望时是什么样的,于是后者理所当然地成了他唯一能够发泄爱意的手段。
他高兴得仿佛什么都能唾手可得,实际上却输得一无所有。于是粉饰、美化失败成了一桩可歌可泣的美事——这只是试图让对手感受到些许挫败感乃至无法安然享受胜利的某种可怜的诡计而已。
我无法逃离你,无法战胜你,也无法让你爱我——你对我的轻蔑与反感其实也并不比我对你的要少,只是你比我更加优越也更加残酷罢了。因为你的存在,我永远都不再期望上位者会对下位者怀有什么怜悯。
现在,他只是想让自己的死相今后哪怕一次能够出现在仇敌们的噩梦里,而不是美梦……这理由很好笑吧,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