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万物,但凡多了个“文”字,便惯会了囤积居奇、搬弄是非。可不是!这一家老小从满洲来,都教家里那腐儒爹爹搬来1925年的上海。怎料这顶梁柱,竟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工人暴动,就此一命呜呼——他爹爹是知识分子,原是误入了5月30日的五卅运动,让巡捕捉去杀了。
说罢,吴太太挑剔地一指那小报童:“这小娃娃姓倪,小名阿粟,全家都是从东北来的。家里人希望这名字不缺粮食,一辈子不愁吃饭——但您瞧瞧!”
席澧默不作声,低下头读着医书。医馆外面,身着旧衣的小报童正费力地踮着脚,出神地认那牌匾上的字。
“阿粟,请过来。”席澧放下书,向那瘦弱的小报童招招手。
“您叫我么,席老爷?”
“叫我做老爷作甚?未来的中国定然没有剥削和压迫。你不妨便直呼我为席澧,或者西霖也罢。”
席澧微微地笑着,拿来零钱,问小报童买报纸。
“你这边可有《革命导报》、《公理日报》,或者《热血日报》?”
“先生,没有。倒是有今天早上的《申江新报》,两角钱一份。”
“《申报》就《申报》罢。”席西霖托吴太太拿了两角钱给小报童。“阿粟,你认字么?”
“认得一些。”
阿粟拘谨地答道。其实,他老爹以前是在私塾教书的先生。但在席先生面前,他的学识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了——他知道席先生可是个留学回来的大学生。
“那好。以后,不送报纸的时候,就在我这店里抄抄书、写写字可好。晚上剩下的报纸,也不要贱价送去报馆了,照原价两角钱一份,给我便是。”
“您要那么多报纸做什么呢,席先生?”
阿粟抱着报纸,犹豫该不该作揖。虽说算不得毕恭毕敬,也可称为诚惶诚恐了,他倒也是懂那么些礼节的。
“搁在医馆里,给爱书、爱字的人看。看旧了,就拿去给邻居们糊墙、糊窗户。”
阿粟没有伸手去接钱,倒是向后退了两步。席澧心里一紧,再往后一点,他准就投身进那喧嚣的人流里,让马车轧到、行人撞到了。
“岂能这样,先生?”
莫不是担忧同伴看到,要遭人嫉妒?席西霖有些担心地想到。但思绪万千之际,他已经伸手拉住了粟儿。
“阿粟。你可知道革命么?革命不只要理性,也要理想,生存大抵也是如此……你看过鲁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