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那么,倘若你想,便尽管从我这拿去看看……”
“那怎么行,席先生。”吴太太打断了他,低声责备道。“原价收了旧报纸怎么行,莫要掼着这些装模装式的穷娃娃,倒是养出来养尊处优的坏习性……照我说,一毛五、一毛六才算合式……还有,您可千万不能把精装书借他。”
吴太太刀子嘴豆腐心,不是怪那几块钱没能落到她的手里,只是替席先生心疼哩。
吴太太虽说被叫做“太太”,却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小姐。她以前做过大户人家的丫鬟,然后做了侧室,街坊邻居就都爱胡乱管她叫一声“太太”。她以前被那主家盯上纠缠,最后又险些被大房打得沦落至烟花之地,好在让于心不忍的席澧拿大洋赎了,现在就在那医馆里管账。席澧让她住在二楼,为了避免被人说闲话,自己就在上海城里租了一处房子,吃住都在外面。自收留吴小姐以来,他就没有再上过二楼,却全然不怕她哪天卷了自己的银元跑路。
“书若不是用来看的,买了倒是有何用呢。那孩子性子倒像是勤快诚实的。”席西霖摇摇头。席澧本人是医学世家出身的,家业颇丰,祖上还有不少人做过皇帝的太医,自然是全然不在意买书的这点小钱。
阿粟怯怯地拿着席澧给他的那本18年的《新青年》,低着头从门口出去了。说来也巧,一周前一个穿着西装的先生热情地跟他聊了鲁迅,信誓旦旦地说:“会识字的中国人都该看看这种好文章”,阿粟就一直心心念念着,好奇那篇被人夸得神乎其神的文章到底能写得有多精妙。他走得很急,像是做贼心虚,怕被谁认出来一样。
第二天早上,阿粟准时抱着报纸出现在医馆门口,同时还顶着两个漆黑的眼圈。
“先生,昨天您借我的杂志。”阿粟把书用张旧报纸包了还给席西霖。他没有完全看懂,但仍旧意犹未尽地啧啧称奇。“鲁先生真是高见,写的真好……”
“鲁迅是笔名,人家姓周哩!”吴小姐躲在一旁哧哧地笑着。阿粟的脸不自觉地羞红了。
“还看书么,欢迎你再来我这借。”席先生拿走了书,仍然高兴地招呼他。
但阿粟摇摇头,垂着脑袋。
“席先生,我怕摸脏了您的书,以后收书的就不要了。”
“那没事。——书么,倘若不是用来看的、摸的,难不成是为了当古董收藏的、让旧书贩子看了高兴的么?”席澧笑道。“说起来,阿粟。你知道么,我国的读书人都是有个字号的。你现在可有字号么?”
“没有……席先生能屈尊给我取一个么?”
“那不才便献丑一番,您不妨便叫‘修德’。”
说来这席西霖,虽说是个郎中,但倒真是才貌俱全,是个极擅舞文弄墨的。这街上有谁新生了孩子,都会在满月宴上请席先生过来,或图吉利、或附庸风雅,总之取个文雅名字。“修德”和这“粟”倒是有何关系?谁也不知道,但取得倒也文雅。
此后,席澧便不让他卖报了,只是待在医馆里,替他抄那些医书,最多只让他一天抄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