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澧烧得不省人事,臊得不敢见人,只知道哭、睡,饮食也吃得稀薄,成天卧床不起,医馆也几日未开。虽说有席先生极力挽留,倪阿粟还是坚持出去卖报纸了。
他在沪江大学外面看见了那天教他去看鲁迅的穿洋装的先生。那先生旁若无人地蹲在台阶上,有些不拘小节,但衣服穿得整洁,姿态倒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在的典雅。他手里拿着几册厚厚的、绿绿的英文书,似是在等人。一看见阿粟抱着报纸,他认出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报童,就挥手叫他过去。
“这几天我都没见着您。”那先生抱着书向阿粟说,语气很热情开朗,仿佛阿粟是自己的什么至交好友。
“您跟我讲的那篇载在《新青年》上的文章,我之后仔细看了。”阿粟跟他讲。“让我多了许多启发。”
“《狂人日记》——是么,您真好学!要是不介意,不妨跟我讲讲感想?”
听了这话,阿粟就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感想全都跟他讲了。
先生对阿粟的见解很是惊喜。见阿粟神情沮丧,他就教那孩子在这等着,过了一会,就买了两个热炊饼、四分之一个解渴的西瓜回来。
“吃吧,我请你。”他客气又和蔼地拍拍身边的台阶,跟阿粟讲可以坐在那。“不够你就跟我讲,我再去给你买,不必客气。我在这等你吃完,没人会来打扰。”
这位先生姓孟,单名一个明察秋毫的“察”,字翱思,陕北人,是个在英吉利留学回来的化学工程博士。阿粟不认识他,见他很是年轻,还以为他是个沪江大学的化学系学生,全然不知孟察是个教书先生——要是阿粟当时就知道他是化学工程教授,肯定就不去班门弄斧,跟他说什么读后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