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愣了一瞬。
他将手中一直当摆设的书缓缓闭合,随手放置在一旁的床头小几上,“回来了,外面天寒地冻的进屋暖暖。”说完,抬腿走到茶桌旁坐下住打算喝杯凉茶清醒片刻。
茶桌的檀木纹理在掌心蔓延凉意,沈毅一口凉茶下肚本要再续,忽的伸出的纤长玉手自然地将杯盏接过,谢九章精致的脸映着桌上朱雀琉璃灯明明灭灭的烛火朦胧柔和地好看。
“夫君莫要贪凉,夜间也不宜多饮茶。我从外庄带来了新鲜的牛乳,等会儿喝些牛乳饮,也好安寝。”谢九章说着便要把桌上的灯芯再拨亮些。
沈毅没有拒绝,从他凑近的阴影覆盖下移出来,拿起谢九章刚脱下放置在一旁靠椅上的狐裘斗篷,背过身走进暗处的衣帽间挂好,边说:“今天在外庄可还顺利?”
“顺利。”谢九章跟进内屋,取过放置在小几上的圆形手炉,暖着手。谢家下人知道家主到了冬季每天都会用沈郎君亲手做的手炉,感叹两人情谊绵绵,便会加入梅花香饼讨家主开心。
沈毅回头见谢九章捧着自己刚入府费劲叭嚓做成的手炉,表现出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笑着道:“这个样式过于简单了些,我明天在库房给你寻个精致小巧些的,出门还可以揣入袖中。”
沈毅这么说真不是自谦,这香炉素朴简洁没有什么精致的花纹甚至有些笨拙,家财万贯的谢家家主捧在手里有些违和。沈毅深知自己手艺上没办法跟谢家几代人传下来的能工巧匠比,做不出什么“五蝶捧寿”“梅兰竹菊”“喜鹊绕梅” 等吉祥图案,只能是心意为上,细心地在铜内胆外面加了层木外胎保证炉外温度适宜不会烫伤谢九章。
怕木刺划伤便先用刮刀、耪刨去除了表面毛刺,再以木贼草反复摩擦,形成细腻纹理,而后沈毅将青砖碾碎过滤成细粉,布料裹着擦拭进一步打磨光滑,最后又用蜂蜡加热渗透木头,不但保护表面又提升光泽。
当两人吃完晨饭,沈毅把自己做了小半年的手炉递给谢九章,对方搭了一个眼神便让下人收起来。
沈毅没想到谢九章很愿意给自己这个便宜丈夫的面子。
谢九章掌心慢慢蹭了下手炉,漫不经心地道:“不用,谢谢夫君挂念。”
... ...好吧,沈毅觉得谢九一个人身边围着十几号人,总比自己想的周到。
等下人端上来了两碗牛乳饮,还有金乳酥、素蒸饺、虾鲊等一众吃食,沈毅才知道谢九章还未吃过晚饭。沈毅习惯性开始自我反思,但转念想,如果谢九章知道自己未来的悲惨经历,手中的手炉早就砸向对方,脑袋都开了几次瓢了。本人呢,爱岗敬业、诚信友善、人正条顺的五好青年,突然得知有个旷世绿帽盖在自己头上,还死的惨惨的,如此悲剧的人生走向,影响婚姻关系的最后几天稍稍出现些小瑕疵也是可以情有可原的,相信东家也会看着自己忠心耿耿的这些年钱货两讫,两人各自自奔前程。
沈毅坐在餐桌的另一侧,抬头看到谢九章身后的菱格窗沿上摆着昭砚今年秋天新手栽培的小盆三叶草,冬天室内一直维持较为适宜的体感温度,绿植如今冒了些芽儿,远处看灰绿绿的。
“砚儿最近课业总拘着辛苦,明天我打算带着他去玩雪”,沈毅说完低头抿了口牛乳饮,忽地轻皱了下眉头,里面加了蜂蜜。
沈毅行爸妈工作忙没时间带丢给了奶奶,老人觉得蜂蜜好处太多,每天要沈毅喝完灌满两升规格雪碧大瓶的蜂蜜水,几天下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喝伤了,严重的时候闻到蜂蜜的味道都想吐。
“夫君,您对昭砚有些过于宠爱了些。”谢九章放下筷子,拿起汤匙饮了口牛乳,漫不经心。
“嗯?”沈毅抬起头,慢半拍地失笑道,“有吗?”
与沈毅记忆里的男女性别不同,在这个时空下,大洲朝中除男女有别之外,男性又分为正常男子与可孕育子嗣的小哥儿。相较于常见的男子,小哥儿更秀气精致,也更稀少珍贵些。小哥儿因先天身体因素无法随意出入交际立一番事业,大户人家的小哥儿无法以独立的身份继承家族家产,平民百姓家的一般都早早的与一男子结婚生子服侍公婆劳苦一生。
无论哪个阶层的小哥儿,几乎都很难有被看到和重视的机会,所以沈毅很佩服谢九章,以小哥儿身份成为大洲朝第一皇商的家主,其中的艰辛与腥风血雨哪里是沈毅这个和平自由年代来的小子能驾驭的。
“昭砚身为谢家长子,过于活泼了些,”谢九章有些无奈的道:“况且明年开春之后要送去学堂了,周围都是各世家公子,您总纵着他,我怕他会不适应。”
沈毅道:“好的,我知道了。”
对谢昭砚的教育话题到此结束,两人便没在说话。
结束了晚餐已是戌时中。临近年尾谢九章都要比往常都要忙些,谢家商铺的账本票据、合伙商贾的合同分成、主顾代理的商业信函如同信鸽一样将大洲朝近乎三分之一的商业版图包揽在谢九章一人手里。谢九章按照往常点灯着手开始处理未完成的文件,听着烛火劈啪声音伴着翻动纸张的窸窣声,沈毅扒在床上却一心的在盘算。
婚姻关系虽受谢家主导,但大洲律例并未明确规定赘婿不可主动和离;若与谢九章达成一致,理论上完全可通过和离解除婚姻,先决条件是可以满足的。手上闲钱不少,一部分是谢府每月按时发放的银钱,加上钱散出去跟着谢家商铺投资回来的分红,够自己在皇城脚底下买个一进院。田铺私产上除了谢家给的,也就是自己把三亩薄田加上入赘前的半间茅草屋连带着下雨漏水的沈家一块卖了买的家医馆,自己这几年上五休二周末双休早九晚六,从来没坐班值勤这一说,工作无领导生活不用愁。
沈毅把自己手里的现银和资产盘算了一轮,没听见屋子另一边的动静,扭头望见谢九章搁置了笔,一双眼睛望着他。烛火在他瞳孔里碎成两汪春水,随着睫毛颤动泛起涟漪,睫毛投下的阴影都仿佛带着绒毛。
当两人单独相处时,谢九章紧绷的背部曲线总是会软化一些,一旁的几盏雁足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连影子都带着暖意融融的褶皱。
屋外北风裹挟着细密的冰渣打着旋儿,一阵一阵的冲刷着严实的门窗,沈毅窝在温暖的内室床上,隐约听着远处庭院廊下,砚儿春天挂上的的护花铃叮叮当当的响。昭砚是一个柔软又聪明的小孩儿,春天院子里的花儿开了,吵着嚷着要挂护花铃驱赶鸟雀保护花草免受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