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毅再一睁眼,入目是一片雪白的帐顶,药炉中蒸腾的苦香混着血腥味钻入鼻孔,指尖先于意识颤了颤,喉间干涸如裂土,沈毅试图转动脖颈,却听见颈骨发出细碎的喀喇声,紧接着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谢九章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衫,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见沈毅有些不适,谢九章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沈毅的肩膀。
“敷好了药膏,夫君就不要乱动了。”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指尖在沈毅额前停留片刻,确认没有发热后,就慢慢地收回。
沈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塞了团棉花,沙哑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无奈地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听到了。
脖颈、右肩至侧腰缠着浸了药汁的纱布,凉津津的,混着金疮药特有的辛辣气息,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喉咙泛起钝痛。
他对自己的负伤情况有个基本的认知。
就像火箭班高三生眼睛一扫能解出前四道数学选择题,沈毅上辈子不是老实孩子,父母不在身边也比划着打过几场架,后来有了生活费就在课余时间玩综合格斗,在俱乐部比赛拿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奖项,后来到这儿尤其是前几年,才是真枪实弹的干,玩命的那种,见识一下子拉满。
沈毅医者自医,这回除了环状软骨和气管挤压损伤和肌肉群拉伤,其实没什么大碍。静养就好。这个阶段,他就时间多。
谢九章端起案头的铜盆,盆里的温水已凉,水面上还漂着几缕药棉。他起身去窗边换了些热水,重新回到床边时,指尖蘸了温水,轻轻擦过沈毅干燥起皮的唇角。
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被野猫挠的。见沈毅目光落在伤口处,他垂眸轻笑:“是昨日换药时,夫君烧糊涂了乱抓的,不碍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沈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说道。
谢九章闻言,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如常,转身拿起药碗:“先喝药吧。”说着舀起一勺药,递到沈毅唇边。
沈毅稍稍后躲,嗓子沙哑道:“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来。”伸手要接过汤碗。
谢九章定定地举着汤药没有说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毅等了几息,最后又妥协。
乖乖地张开嘴,药汁的苦味在舌尖漫开,这次谢九章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等他咽下后,用帕子角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药渍。
谢九章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甲床泛着健康的淡粉,指尖白嫩纤细如削葱根。因在府中,发丝被梳成简洁的椎髻,只用一支刻着竹节的玉簪固定,余下的乌发如墨缎般垂落肩头。药香混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梅香气息萦绕鼻尖,沈毅望着他低垂的眼睫,生出几分让人心颤的柔软。
人如良玉生烟,心若漱石清泉。
玉漱这个表字很称他。
“你见到我昨天带在身上的木匣了吗?”
谢九章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嗯,我让下人收在东侧妆台抽屉里。”
“唔,没丢就成。”
沈毅咽下苦药,真不如自己端来一口闷下来的轻松,整个舌头发麻,控制不住地分泌唾液。
“是买来送人的吗?”
“给砚儿买的益智类玩具。对了,砚儿呢?”
瓷勺滑入空碗的声响传来,碗底沉淀着深褐色的药滓。声音有些低沉。
“在府中下人陪他。往后夫君出府还是要下人跟着,莫要再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