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用银匙慢悠悠地搅散碗里的山药,倒像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一顿沉默无言,饭后,沈毅忽然想起妆台暗格里那只檀木匣。他起身,当着谢九章的面,轻轻递到昭砚手中。
“拿着玩儿去吧。”
昭砚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起,双手接过木匣,脆生生地道了谢,一蹦一跳的走回自己的小院儿。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陡然陷入死寂,独留两个大人在屋里坐着不说话。
沈毅有些后悔当着孩子的面驳了谢九章的面子,想了想说:“谢朔呢?”
谢九章坐在案前,指尖还停留在书页折角处,闻言淡淡道:“离府了。”
他说话时甚至没有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书页上的整齐小楷被烛光映得明明灭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毅看着眼前的人捧着书读地认真,咬住下唇也就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内室。
月色如纱,透过窗纸洒在沈毅的衣袍上,勾勒出他挺直如松的脊背。谢九章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攥着书页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早已沁出薄汗。他望着空荡的门槛,神色晦涩如墨。
更鼓敲过三下,暖阁里的铜壶仍在汩汩冒着热气。沈毅喝完最后一口苦涩的汤药,侧身躺进柔软的锦被里。余光瞥见谢九章还直挺挺地坐在床沿,素白寝衣裹着单薄的身子,发带松散地垂在肩头,整个人像座被月光浸透的玉雕。
沈毅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谢九章等着,还是默不作声坐在床上,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却透着执拗,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阴恻恻的模样倒真像个勾魂的男鬼。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烛火在风里摇晃,将两具身影投在帐幔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谢九章不开口,沈毅也不知从何说起。
沈毅实在坚持不住,很快败下阵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固执和偏执是话事人的特点,但感觉这股子劲儿在对方身上是越来越明显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怎么这心眼越变越小。
怕自己再不理人谢九章能坐看一晚上,也怕晚上暖阁温度不够寒气侵体把人再给冻着,沈毅轻叹一声,撑起棉被,像捞小砚儿一样,长臂一揽,轻松地将谢九章轻轻搂进怀里。
对方毫无抵抗,身子却冷得像块冰坨子,冻得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沈毅怕这人背后的被子没盖严又不讲,微微撑起上半身,将锦被往上提了提,抚平边角掖进谢九章身下,仔仔细细地将每一处缝隙都压实。
确认严严实实裹住谢九章单薄的肩头后,他才缩回手,隔着柔软的寝衣轻轻扣住对方纤细的柳腰,怀中的人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身子微微一颤。
谢九章清冷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感受着怀里人体温的回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睡觉。”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谢九章没有回应,黑暗中,他的眼神越发幽深,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银芒,将他的目光衬得愈发深邃。
沈毅等了片刻,见谢九章依旧毫无睡意,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捂住对方的上半张脸。指腹不经意间擦过谢九章微凉的肌肤,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还不睡?想熬成望夫石不成?”他半开玩笑地说道,试图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
谢九章没有去拂开那只挡住视线的手,反而静静感受着手心粗糙微硬的薄茧。语气平稳,却带着能轻易察觉到的探究:“你... ...今天怎么了?”
沈毅将脸埋进枕头,闷声道:“你就当我抽风。”
白天发生的事不断在脑海中回放,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谢九章:“你又敷衍我。”
沈毅没有办法,开始张嘴信口胡诌,声音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好吧好吧,我说。我就是脑子抽抽了撒娇,完了又觉得丢人。”
谢九章听完,轻轻把沈毅的手拨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他实在不知道怎样才算撒娇,沈毅刚才语气那样,眼神那样,他既怕沈毅骗自己,又忍不住想要探究真相,只能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沈毅最讨厌谢九章这种眼神,让人不自在:“今天喝了一堆苦药犯恶心,看见蜂蜜觉得腻,闹脾气不想吃。”
顿了顿嘟囔着收尾:“... ...没下回了。”
谢九章听着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儿浸在春水里:“下回就知道了。”
这不怪他,他第一次知道沈毅耍小脾气撒娇是这样的。两人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贴的这么近了,谢九章带着结论再细细回想饭桌上的事,琢磨出点从没感受到的情绪,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满心都是欢喜。
若沈毅心中有他,那便再好不过。以后他会记住的,记住沈毅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然后完美的承接,一次两次地。
他们的幼子虽然流着两人各自一半的血液,但性子还是偏像沈毅,这个结论让谢九章心情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