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收拾出离府的行李不多。
在成亲当日的前天,沈毅正蹲在野枣树下用树枝教隔壁家的男娃毛蛋学写名字,那时候谢府管家带着谢府请的媒婆前来签订文书,同时向沈毅说明第二日入府仪式。
仪式非常简单,沈毅只需穿旧衣赴婚,会有车马从此处接走,空手入府后沐浴更换新衣再前去谢家祠堂拜堂,到那时会看到喜事的另一位主角。
沈毅听完仪式规程,想了想也就没打算带走收拾好的包袱,只摸走了一支细细的银簪。
结婚后,沈毅里里外外所有用的到的东西,都是谢府管事妈妈和贴身小厮一件件安置保管,确保取用合宜、及时。在外沈毅的穿衣风格必须与谢九章保持一致,所以他衣柜中的成衣也都是针线房拟定款式后呈给家主过目后,确定无误后安排裁制,有一些都还没有穿过,登记分属在不同的衣物账册。
身份配得的道具,都是些没有必要带走的物品,府中暂时也没有可以承接的人选,之后如何处理就让谢九章去费脑子吧。
真正要带走的,除了自己多年攒下的钱与文契,占比更多还是医馆的一些纸质文书、私人书籍。总共拢来实在看不出是七八年积累地傍身物。
沈毅的目光径直落在桌上靠窗的紫檀木匣,长约二尺、宽一尺五,外涂清漆,扣了把小巧的铜锁。这匣子谢九章许久没打开过了,锁孔里积着薄薄一层灰,里面放着他不爱用的配饰物件,沈毅见过里面放的东西。
沈毅找来一根细铁丝,探进锁孔微微转动,咔嗒一声轻响掀开了匣盖。匣子里放着些玉佩、发带,金饰,那支银簪被一块暗纹锦缎衬着摆在角落。
它细得像根麦秆,通体是未经细磨的哑光白银,唯有簪身中段被摩挲得泛出一层温润的亮泽。簪头没有繁复的花样,只简单打造成一朵四瓣的雏菊形状,花瓣边缘还留着锻造时没敲平的细小凸起。沈毅捏起银簪时,指尖感觉到冰凉里带着点扎手的粗糙。
他忽然想起原身的母亲临终前把簪子塞给他的模样,那时她躺在破草席上,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子,说这是当年嫁给你父亲时,走街串巷的银匠用边角料打的,“不值钱,却能陪着你”。
记忆突然被拉回更早的时候,也就是刚来到这世界的前几年,还不满十岁。
那时他们一家挤在贫民窟的破屋里,四面漏风的土墙挡不住寒冬的风,原身的爹就总在夜里把唯一的棉被让给妻子和他们兄弟俩,自己裹着草席坐在灶边搓草绳。唯有过年那天,家里才有片刻的体面。那天父亲会用铜钱换的小块猪肉,剁成馅掺着野菜,拿提前一个月攒的白面混着粟米面包饺子。
吃饭前,娘会对着昏黄的油灯,小心翼翼地把这支银簪插在发髻上,随着添柴、盛饺子的动作银光轻轻晃动,在那一天最小的沈毅会分到最多的一碗饺子。那是一年里唯一能闻到肉香,能看见头上银簪反光的日子。
这样的场景,沈毅记忆里出现了三次。
婚后半年多,谢九章有次生了场病总是不大见好,又不喜别人贴身伺候,沈毅才得了理儿离了偏院到主屋看顾他,拖了近个月好全,沈毅也被默许留在了主屋。之后谢九章在书房温酒,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低眉间难得有几分红润柔和,沈毅在那时递过去了握得温热的银簪。
谢九章放在指尖转了转,抬眼看向沈毅,见沈毅正有些局促地等着他的反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后来这簪子就留在了谢九章那里。
沈毅将银簪塞进怀里时,簪头的雏菊贴着心口,凉得像块冰,却又带着种奇异的踏实。在复原匣盖前他的视线扫过,突然发现原本簪子下面压着两本小册子。
犹豫了片刻,沈毅伸手抽出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小楷映入眼帘,是谢九章的笔迹,应是誊写出来的。
“入府五日,辰时,至后厨啖方糕三枚,欲助厨娘劈薪,未果。午时,于偏院翻检医书,未接外客。”
沈毅一时愣在了原地,手快速再往后翻,记录得愈发详细。
“入府十九日,出府,遇四方药铺伙计,语五句,皆涉药材价。”“入府两月,夜二更,独立于院中,对月片时。”
每一页都记满了他的行踪,事无巨细,连他偶尔对着医书发呆的时辰都不曾落下。
沈毅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又拿起另一本,这本记录的时间稍晚些,时间跨度也更大些,是在医馆开张没多久。
“四月初五,诊八人,皆布衣,得诊金五十文。”“四月廿日,往城西为张屠户母诊疾,夜深乃归,携杏干一包。留孟风食之。”
陆陆续续记录着他的行踪、谈话内容,沈毅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入府第二年,也就是谢九章怀上小砚儿的前夕,记录戛然而止。
间隔断断续续跨度两年多,抓着两本小薄册子,感受着实物,沈毅还是花了几息时间去接受事实,成为一个被大费周章监视对象,真实发生地荒诞。
沈毅从未想过陆续程得到的待遇他也有,书中谢九章对陆续程的监视是肉眼可见的恶劣,尾随跟踪到安插眼线再到最后直接关进谢家深宅日夜监禁,独占欲越发深重。
可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