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未搬离偏院前,沈毅记得只要是需要离开谢府独自外出,顿顿不落走外出审批,到主厅向谢九章说清理由位置和预计回府时间。对方也都是抬手大方,来了兴致才多问一句。那会儿谢九章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繁多,沈毅不能每次都能找到这位主审人,那他也会熟练地告知身边熟悉的下人。
后来两人住在一院,沈毅渐渐地不会刻意向谢九章告知即时的动向,但若出现突发情况也习惯让府中下人知晓,从未主动失联过。
所以,谢九章派人监视的意义是什么?又为何要将这些记录誊写成册,妥帖地收在藏银簪的匣子里?
沈毅收好才册子,慢慢将其他的东西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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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砚不管府中的压抑气氛,脱离了谢九章的视线后,开心的像脱了缰绳的小马驹。因最近迷上了看话本,把自己扮成话本中行走江湖的少年侠客,玩儿惩恶扬善的戏码。
沈毅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那支银簪,目光落在院中嬉闹的两个孩子身上。昭砚的红棉袄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正指挥着子默摆石子阵,小眉头皱得像模像样。
“这块青石子要放在这儿,是主帅营。” 昭砚用竹棍敲了敲地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摆错了位置。”
子默闻言立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石子挪到指定位置,一边对昭砚陪笑道:“小少爷眼真尖,是奴疏忽了。”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不敢像昭砚那样揣在袖中取暖,只是飞快地调整着石子的排列。
昭砚满意地点点头,从一旁候着的仆人准备的零嘴盘中摸出块蜜饯,自己咬了一半,剩下的随手丢给子默:“赏你的,方才跑得还算快。”昭砚这副模样,浑然天成,生来就该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以及带着对下人的挑剔,和对自身地位优越的确定。
沈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抬手招了招:“砚儿,子默,过来。”
昭砚正等着子默谢恩,听见沈毅的声音,立刻停下动作走了过去。子默脚步有些迟疑,走到沈毅面前便规规矩矩地站好。
昭砚:“父亲,你也很想加入我的游戏吧。”
沈毅没看昭砚,而是将目光落在子默身上,温和地开口:“子默,到我这儿来。”
子默愣了愣,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局促。
沈毅从石桌上的果脯盘里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杏脯,又取过一块松软的桂花糕,一并递到子默手中:“跑了这么久,身上汗一吹该着凉了,先歇歇,稍后我叫人给你送往姜汤。”
子默两步并作一步接过吃食,侧身看看小少爷,发现被瞪了一眼后,又怕又慌,手中的糕点也因为用力碎成两块,一时间小小的人儿被憋得眼睛通红,就要跪地求饶。
沈毅也知道干晾着儿子这事时间太长反而适得其反,就双手穿过小孩儿的腋下把他提溜起来放在腿上,递过去半杯热茶让他落落汗。
他知道谢九章安排昭砚学习府内继承人的相关课程,四书五经五礼通过外在的规范去内化尊卑等级观念,彰显贵族气度,为了能够维系家族的荣耀和权利,理论知识最终要服务于实践。
自从沈毅在谢九章提及继承人时随口提及昭砚,昭砚便开始逐渐被允许观摩谢九章处理家族事务,甚至和他床榻夜谈时,谢九章说来年会有一群同龄的子弟作为陪读,意在共同学习建立最初的政治同盟和人脉网络。谢九章温顺着低眉,口中报来的竟都是文臣股肱世家的顺位继承人。
沈毅听后并没有反对的理由,相较于第一次听到《男诫》胃里一阵翻腾,不知要好多少。那本他粗略翻过,通篇都要告诉哥儿要如何卑弱、如何顺从的玩意儿,就要蚕食他孩子天真烂漫的本性。
可是过犹不及,他的孩子,他血脉的延续,正在被这个时代无声地改造。甚至是他自己。他们像两株被精心修剪的盆景,按照“贵族”的模板,削去所有不和规矩的枝桠,逐渐失去生命本来的姿意。学着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子”,一个温顺无声的“附属品”。
失去作为“人”的完整性和可能性。他信奉的平等、自由和独立人格,如今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将他极力想摆脱的东西内化到骨子里。
沈毅斜靠在庭院的石桌旁,望着这个时代格外湛蓝的天空,清风带着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每一次为昭砚讲述的晚间故事,没有森严的等级,贵族可以和贫民做挚友,每个人都有追求梦想的权利,女孩可以称为科学家、探险家,男子也可以做厨师、艺术家。沈毅也会带他去观察市井生活,看看那些“下人”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智慧和坚韧。
面对一整套延续千百年的社会规则、文化传统和既得利益集团,都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现代思想的涟漪很快就会被周围的“正统”淹没。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总得开始,哪怕只是为了在未来,当他的孩子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时,心中能多一个选择,多一个看待世界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