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忽而变得沉闷,车轮滚上了平整的御道。车厢外,市井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入——糖画摊的铜锣叮当、绸缎庄伙计清亮的吆喝、孩童追逐风车的嬉闹,这些声音混杂着侍卫整齐划一的步伐,在渐浓的暮色里翻腾涌动。
顾清寒的手指仍松松缠在我腕间,力道看似卸去,指尖却顺势滑入我掌心,沿着纹路细细描摹,宛若勾勒一道无人知晓的秘符。
我垂眸,意图将这一切忽略。她却倏然抬手,用指尖挑开了鲛绡帘的一角。我顺着那缝隙向外望去。
朱漆的高大牌楼矗立在街口,鎏金匾额上“尚京”二字被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镀成灼目的赤金。两侧商铺的灯笼正被人一盏盏点亮,流苏在晚风中颤动,恍若摇曳的焰舌。百姓被执戟的甲士远远隔在街道两侧,却仍有胆大的少女投来含羞带怯的眼风,亦有幼童举着晶莹的糖人,踉跄着想靠近车架,旋即被亲兵横置的长矛惊退。孩子手一松,糖人“啪嗒”坠地,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蜿蜒漫开,于昏黄暮色中,竟透出一丝血痕般的色泽。
“程国的月亮,瞧着总比宫里圆些。”她在我身侧轻笑,气息拂过耳际。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一支青瓷酒盏自街角某处猛地掷来,“哐当”一声,正正砸在车辕的铜钉上,立时碎裂。清冽的酒液混着残余的糖渍,溅湿了我一片袍角,凝成一块难看的暗斑。
亲兵厉声喝问,马蹄急促踏碎满地瓷片,街面一时骚动。
顾清寒却将帘角压得更低了些,只余一双眸子在外,那眼中流转的笑意,在晃动光影里愈发显得波光粼粼。“这热闹,”她慢悠悠地道,腕子却忽然一抬,攀住了车内小案边缘,惊得我下意识抽手,反被她顺势扣住了指尖,“倒比戏台子上还有趣。”
她倾身过来时,鬓边垂下的步摇流苏扫过我鼻尖,那缕幽冷的暗香再次萦绕。车架却在此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透过帘隙,只见宫墙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拔地而起,檐角鎏金的鸱吻,正吞吐着天际最后一线暗淡的天光。安佳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帘传来,似乎被这铜墙铁壁滤去了情绪,只剩平板的恭谨:“陛下,程帝已在九霄殿设宴,恭候圣驾。”
顾清寒忽地直起身,指尖从我掌心抽离,带起一缕细微的、近乎痒痛的触感。她垂眸,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广袖,镶珠的步摇在车内昏暗烛光下,随着动作明明灭灭。
“上官渡原随使团同至,”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妾身已令他先行返程,调两万禁卫,驻于尚京郊外五里处,以备不时之需。”语毕,她再次拈起那枚兽纹假面,为我仔细覆上。她玉色的指甲在窗外透入的暮光里,泛着冷月般的光晕。
车帘被宫人从外彻底掀起。
刹那间,无数宫灯的光芒如决堤星河,轰然倾泻而入,晃得人目眩。那光流淌在我素白的广袖上,仿佛镀了一层流动的银。
程国天子李隆卿,正负手立于汉白玉阶的最高处。身后,七十二盏鎏金宫灯将他明黄的龙纹袍照得熠熠生辉,九旒冕冠垂下的玉珠,在夜风中相互轻叩,发出清泠泠的碎响。
我扶着顾清寒踏下马车,足底触及的玉阶,沁凉如秋水。
“崇义帝竟携佳人同辇而来,倒教朕好生意外。”李隆卿笑声朗朗,裹挟着御用龙涎香浓郁的气息。他抬手示意,袖口露出一截精工雕琢的蟠龙纹金护甲,“这假面……倒衬得崇义帝更添几分威仪,不似临朝时的温雅了。”他目光扫过我与顾清寒,笑意未达眼底,“述邱殿乃朕幼时居所,虽不及九霄殿宏阔,倒也清幽。庭中那株三百年的珊瑚树,此刻正开着血色之花。帝若肯屈尊暂居于此,夜间倒可赏这‘赤玉生烟’的奇景。”
我顺着他所示方向抬眼望去。朱漆回廊的立柱之间,影影绰绰立着持戟的甲士,他们玄铁铠甲上狰狞的饕餮纹饰,在摇曳的烛火光晕里忽明忽暗,恍若一头头蛰伏于暗处、择人而噬的猛兽眼瞳。
夜风掠过,带来顾清寒身上特有的暗香,与她腕间那缕冷泉浸过般的丝绦气息混合,钻入鼻尖。
“程帝陛下盛情,”我面具后的声音平稳无波,“既如此,便劳费心了。”
脸上金箔贴就的假面,在煌煌灯烛下折射出细碎冷光,边缘锐利,恍若困兽挣动时露出的獠牙。
述邱殿内,烛火通明。
我将随侍人等尽数屏退,只余顾清寒独自立于殿心阶前。她此刻低眉垂首,素手安然交叠于身前,裙裾迤地,安静得仿若雪原上敛起爪牙的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