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我背对着她,抬手缓缓摘下面具,搁在一旁的紫檀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朕姑且再容你一回。下不为例。”
烛火的光影随着我转身的动作,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流转。
她莲步轻移,绣鞋踩着光洁的青砖地面,悄无声息,衣袂拂动如蝶翼掠过静水。她并未抬头,只轻声问,长睫如蘸墨的笔尖:“皇上所指逾矩,是因妾身身份微贱,不堪伴驾?还是……恼妾身擅自冒犯天颜?”
我抬手揉着额角,殿内青砖上繁复的吉祥纹路,在烛光中蔓延如一张无形的蛛网。“你以身犯险,自称‘妾身’,便是将自己生生锁进了这宫闱妇人的名分里。往后程宫耳目遍布,若有一丝痕迹落入旁人眼中……”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起手。那手素白如霜雪,指尖毫无征兆地掠向我颈侧垂落的锦缎衣领,轻柔迅捷,犹如狐尾扫过雪地。“欺君罔上、媚惑君心的狐妖,”她指尖停留在我颈边,声音低如梦呓,“常人见了,早该惊骇远避。皇上您却……好似早已洞悉一切,从容得令人生疑。”
我眸光微凝,侧身脱离她指尖似有若无的桎梏,退至紫檀木案后的椅边。
她却步步相随,广袖曳地,拂过案头高耸的青铜烛台,那火焰猛地一窜,倏忽摇曳,在她脸上投下动荡的光影。她忽而倾身向前,指尖再次探来,这一次,轻轻抚过我面颊。
触感微凉,如初春尚未融尽的薄冰。
“所以,”她吐气如兰,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流转着山涧碎星般细碎的光,“妾身与当年那只‘笼中狐’一般无二,不过是……引得皇上垂怜罢了?”尾音袅袅,未尽之时,她忽地展袖掩唇,低低轻笑出声。那笑声里,眸光潋滟,却看不清真切情绪。
几乎就在她笑声漾开的同时,述邱殿外,酝酿已久的疾雨,终于沛然而下。
雨点猛烈敲击着琉璃瓦、汉白玉阶,以及庭院中那株血色珊瑚,汇成一片喧嚣而空洞的轰鸣。殿内,青铜烛台投射出的两道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在光洁的地面上微微颤动。
我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看着顾清寒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不断变幻。某一瞬,那神情竟与记忆中,虞枫眠独坐于冷清小院廊下的落寞侧影,诡异地重叠。
“笼中狐……笼中狐……”我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大半被窗外呼啸的骤雨与檐角铁马激烈的叮当乱响所吞没。那混杂的声响,与她指尖偶尔划过青砖的细微噌音交织,在这过分空旷的殿宇里碰撞出孤寂的回音。
她抬起了眼眸。
就在那一刹那,我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正映在她深邃的瞳仁之中,缓缓流转——那双眼的形态,确与古籍所述狐眸别无二致,只是被一层温润平和的琥珀色泽巧妙包裹,敛去了所有应有的妖异。
“朕倒不觉得……”我喉间莫名发紧,视线下意识移开,却瞥见案头另一侧,那只李隆卿方才遣宦官特意送来的青瓷汤盅。碗沿洁净,凝着几颗细小水珠,在烛火照耀下,竟泛出幽幽的、不祥的蓝芒。
殿外夜空,似乎有一群被暴雨惊扰的乌鸦呱噪飞过,混乱间撞上了廊下的琉璃灯盏。惊心的碎裂声后,是冷光如碎玉般溅落,有几片正映在顾清寒抚着自己脸颊的指尖上,冰冷而耀眼。
“也不像……朕心中虞枫眠的样子。”我终于将话说完整,侧过头,避开了她专注的凝视,却避不开那尊青铜狻猊香炉中不断飘散出的气息——那是昂贵的安神香焚烧后,混杂着灰烬的、略带苦涩的冷香。
顾清寒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僵滞了一瞬。在烛火与窗外投来的破碎冷光交错之际,她颊边仿佛有银亮细微的毫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所以,”她指尖仍停在自己脸上,声音轻缓,“皇上的怜悯垂顾,皆因这副皮相而起?”
她指尖虚抚过的方向,那面墙上年代久远的鎏金镂空雕花“灵笼献瑞”图样,忽然簌簌落下些许金粉与尘灰。
我望着那些在光影中盘旋飞舞的金色尘末,它们旋聚旋散,恍惚间竟似化作困兽挣扎的模糊形状。耳边骤然轰鸣,仿佛听见了许多年前,那个被噩梦缠绕的雨夜,宫墙之外,无数虚幻怨魂在风雨中呜咽叩击的声响,遥远而真切。
“是,”我目光落回她殷红的袖口,那颜色在烛火下浓得化不开,半晌,才低声道,“也不是。”
殿外雨声愈加密集,如万箭齐发。檐角承雨的铜铸螭首口中,垂挂下连绵不绝的雨瀑,恍若一道透明而无形的结界,将我们两人,牢牢困在这方布满精美死物、暗藏未明杀机的华丽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