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边安佳宁侧坐,眉目如画,指尖轻捻琉璃盏,脸上挂着笑意却似有暗流涌动。而顾清寒却被远远安置于殿末,孤影隐于烛影斑驳处,那清冷面容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仿佛被刻意置于权力漩涡的边缘。
抬眼望对面,李隆卿的众皇子列于首排,玄色衣袍缀玉,个个神色凛然;其后公主们着绯色纱裙,娇态各异,却皆不及皇子席前的肃穆。妃嫔与皇子同列,珠钗摇曳间暗窥龙椅之上的帝王,各自盘算着深浅。
程国大臣分列左右首排稍后,唯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得居近前,他们垂目抚袖,看似恭顺,却难掩眼底的算计。
在这座次分明的金殿里,每一寸距离都丈量着权力的斤两,每一盏酒中皆浮沉着关于山河的筹码。
我侧目凝望着殿末的顾清寒。她身着一袭月白绣银纹的广袖留仙裙,裙裾上暗绣的雪梅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恍若踏月而来的仙子。乌发以玉簪轻绾,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更衬得肌肤胜雪。我喉间哽着无数疑问,似有千斤重,可我先前寻不到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仿若那琉璃盏是件易碎的宝物。
殿内熏着沉水香,袅袅烟雾缠绕着九盏鎏金灯台,烛火将雕梁画栋映得流光溢彩。歌女们盘坐在蟠龙纹地毯上,素手拨动焦尾琴,琴声如珠落玉盘,又似山涧清泉,与丝竹之声缠绵交织。舞女们足踏莲花纹薄纱,腰肢柔若无骨,翩然旋转间,裙摆掀起一片海棠色的浪。乐声忽转,她们指尖忽扬,数十片嫣红花瓣自穹顶飘落,恰似一场不期而遇的秋日骤雨。我的指尖虚虚悬在羊脂玉酒杯上方,酒液凝着琥珀色的光,泛着梅子酒的清冽香气。
对面五皇子李炳的视线如黏腻的蛛丝,死死缠在顾清寒面上。他袍袖下的指节泛着青白,绣着金蟒的衣襟随着呼吸起伏,喉结滚动间,竟似要将那欲念吞下又吐出。先前险些忘了,这厮喜虞枫眠,如今顾清寒与虞枫眠七分相似的眉眼,怕是成了勾他心魄的饵。
我垂眸盯着席前攒盒,翡翠碟中堆叠的鲥鱼片泛着珠光,熊掌炖得酥烂,嵌着玛瑙的银筷却未动分毫。这般珍馐,若分与城外乞儿,怕是要救活多少性命。忽闻金铃脆响,五皇子李炳霍然起身,袍角扫过案几,酒盏微颤。“父皇万岁,儿臣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他躬身时,玉冠垂下的流苏扫过地面,声音却似淬了蜜。
龙椅上,李隆卿抚着那缕银白的胡须,笑声震得殿内风灯摇曳:“朕的五皇子,果真是聪明伶俐,孝心可昭日月!”一句祝寿便得龙颜大悦,帝王宠溺之意如殿外灼灼烈日。李炳眼底划过一抹得色,忽又敛眉作揖:“儿臣先前与崇义帝有些不快,父皇可否准儿臣敬酒赔罪?”李隆卿颌首,笑声未歇。
殿内烛火高烧,将蟠龙雕纹映得愈发狰狞。歌女拨动瑶琴,弦音如丝缠上梁柱,舞女水袖翻卷处,带起一阵暗香。我见五皇子李炳缓步而来,他腰间那枚蟠龙玉佩叮咚作响。殿末顾清寒垂眸捻着袖口银线,发间步摇簌簌轻颤。李隆卿抚须而笑,眼尾皱纹里藏着刀,我忽觉这满堂笙歌皆是哭丧——为那未寒的尸骨,为那将裂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