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笔下去,便定了乾坤。
如同朱笔御批,落笔便是山河震动。
笔尖终于落下。线条顺着青痕的走向,舒展如远山侧影,又似被风拂过的水波。没有龙凤,没有繁复花纹,只有静默的山川流水。
唐诗词屏息看着,眼中渐露出惊异。他或许未料到,帝王笔下与眼里,竟有这般写意与情深。
墨线干透,换上铊具。唐诗词调整了铊机速度,示范手法与力道。铁铊触玉的瞬间,低沉的“沙沙”声响起,玉屑如尘如雾,在斜照进窗的夕光中飞扬。
我凝神,依着墨线小心推进。手腕稳如磐石,心神却全凝在这方寸之间。这感觉陌生极了——不同于批阅奏章时的权衡,不同于朝会时的俯仰。这是将全部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倾注于一点。
额角渗出薄汗,洪钱想上前擦拭,我微微摇头。
沙沙声里,时间悄然流逝。更鼓隐约传来,夕辉由金转绛,终沉入墨蓝。洪钱又点亮几盏灯烛。
待放下工具时,玉佩已脱去粗坯,显出流畅的山峦水波之形。青痕果真化入“山峦”之中,成了最自然的纹路。
指尖被工具硌出淡红,有些僵,心里却是一片空明后的柔软。
“陛下天资过人。”唐诗词由衷道,“这第一日的‘治琢’,已远胜寻常学徒数月之功。”
我望着那初具雏形的玉,心中并无多少成就之感,只想快些,再快些,让它温润成型,能妥帖地佩在她腰间。
“今日便到此。”我起身,目光仍流连在玉上,“明日早朝后,朕再来。唐卿也去歇着吧,洪钱,好生安置。”
“谢陛下。”
走出偏殿,夜风微凉。我下意识又抚向腰间——依旧空空。
但心底,却仿佛已被另一块玉的温润填满了。
抬首望向皇后宫室的方向,灯火阑珊,棋局应早已终了。她或许在灯下展卷,或许已准备安歇。
我未乘辇,只带着洪钱,沿静谧的宫道慢慢走去。身后长窗内,那方未成的玉佩在烛火下,流转着静谧而莹润的微光,像一句未说完的话,静待圆满。
到殿门时,殿内只留了几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朦,将殿宇的轮廓都融在温柔的暗影里。顾清寒果然已经在殿内了,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清清亮亮地落在我身上。
“陛下回来了。”她放下书卷,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又带了几分下棋后的松弛。
“嗯。”我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清润。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棋下完了?谁赢了?”
顾清寒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让她的眉眼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算是平手吧,九公主棋力深厚,又不拘常法,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好作和。”
“她的棋。”我也笑,“看似横冲直撞,实则步步为营。不过也好,宫内甚少消遣处她陪你解闷,朕也放心。”
说话间,我并未松开她的手,反而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她似乎察觉了我的走神,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并未抽回。
“陛下今日……似乎格外疲累?”她看着我,目光里含着细密的关切,“听闻,陛下召了玉作的匠人,在偏殿待了许久。”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你都知道了?”
“洪钱怕陛下太过操劳,悄悄让人来回过话。”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说是……陛下要亲手雕玉。”
“是,”我并不隐瞒,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那点凉意渐渐被我的体温焐热,“得了块不错的昆山玉,想自己做点东西。”
她没有问我要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我,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微光流转,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更深切的触动。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的眼角。
“陛下这里,”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沾了玉屑。”
我一怔,随即失笑。想必是治琢时俯身靠近,细小的粉尘不经意沾上的。她却看在了眼里。
“无妨。”我握住她欲收回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不是什么要紧的,洗把脸就好。”
她却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素白的帕子,用帕角轻轻在我眼角擦拭。距离骤然拉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混合了书卷墨香与淡淡暗香。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好了。”她撤开些许,仔细看了看,将帕子收回袖中。那帕子上果然沾了极细微的一点莹白粉末。
“多谢。”我喉间有些发紧,声音也低了几分。她没应声,只是重新靠回软榻,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朕……”我忽然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想告诉她那玉正在变成什么模样,想告诉她每一笔刻痕里的心思,想告诉她指尖被工具磨出的红痕,想告诉她沙沙的琢玉声里,心里想的全是她。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说。她或许都懂。
最终,我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转回头来看我,眸光在烛影里温柔得不可思议。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回握了我的手,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应道,声音像落在玉上的月光,“臣妾等着。”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奏章,没有朝议,只有一块温润的玉,在掌心渐渐生出山峦与流水的形状。而她的身影,就站在那山水之间,在站那亭中衣袂飘飘,回眸时,眼中是与其它全然不同的、只映着我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