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向着大殿那片璀璨的、喧嚣的、令人窒闷却又不得不回归的光亮走去。
寒风裹挟着远处残存的乐声,在身后呜咽。而那枝被留下的红梅,在空旷的亭中,静静绽放,又静静凋零。
我的脚步很稳。我知道我要去往何处。那温暖的、沉默的、只属于我的一方天地,正在那辉煌殿宇的深处,安静地等待着。
待在宴席结束后,同回宜和宫
殿内暖意驱散了夜行的寒气,也褪去了宴席间最后一丝浮华的黏腻。顾清寒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绫中衣,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我走近的身影,她手中玉梳微微一顿。
我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在她身后的妆台边停下。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我亲手所琢的玉佩,正静静垂在她月白色的衣带上,温润的光泽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看什么?”她透过镜子看我,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没答,只是伸手,指尖轻轻勾起了那枚玉佩。它在我指间转了半圈,那缕天然青痕化成的云岚,恰好对着烛光,仿佛活了一般,在玉的内里缓缓流动。
“今日离宴透气,”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低沉,“程国那位九公主,同我说了几句话。”
顾清寒梳理长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从镜中静静望着我,等我说下去。
“她说,有些热闹是别人的,有些清静是自己的。”我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上面每一道转折,都曾在我指尖反复揣摩。“还说……偶尔羡慕你。”
镜中,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她放下玉梳,转过身,仰起脸看我。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清亮而柔和的光。“陛下如何回她?”
“我祝她,”我松开玉佩,任由它轻轻落回她腰间,指尖却顺着丝绳滑下,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衣料下温软的腰侧,“日后必能得遇良人,琴瑟和鸣。”
顾清寒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些许了然的叹息,又有些别样的意味。她抬手,覆上我仍停留在她腰间的手背。她的指尖微凉,掌心也是冷的。
“陛下这话,”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殿中宁谧的空气,“是祝她,也是在提醒她。”
我没否认,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她是个聪明人,听得懂。”
“听得懂,也未必全甘心。”顾清寒垂眸,目光落在我与她交握的手上,声音更低了些,像自言自语,“少年心思,总是易被繁华迷眼,被……与众不同触动。”
我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我的眼睛。“那你呢?”我问,目光锁住她的,“可曾被这宫里的繁华,或是别的什么……与众不同,迷过眼?”
她怔了怔,随即眼里漾开一片清浅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带着鼻音的轻哼。“陛下今日是饮了酒,还是被那程国公主的‘通透’感染了,也学会拿话套人了?”
我不语,只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眸光沉静下来,如两泓深潭,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夜露般的微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宫里,”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清晰,“有琉璃瓦,有黄金盏,有万邦来朝的盛景,有数不尽的……‘与众不同’。”
她的指尖从我颊边滑下,掠过下颌,最后轻轻点在我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那触感却无比分明。
“可这里,”她望着我,眸中水光潋滟,却坚定无比,“只有一块玉。”
“一块被人笨手笨脚,磨了许久,还沾了玉屑的,”她停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柔得像春水,“傻玉。”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酸胀的暖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我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低低“唔”了一声,却顺从地依偎过来,脸颊贴在我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是啊,”我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是块傻玉。”
傻到只认一个归处。
傻到磨尽了所有棱角,只想妥帖地,贴在她的心口,熨着她的体温。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更远处,隐约传来宫禁的梆子声,沉沉地,响在深寂的夜里。
而我们相拥着,谁也没有动。她腰间那枚玉佩,紧紧贴在我们之间,汲取着彼此的体温,也传递着彼此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
稳稳地,重合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