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愈发恣意了,像是要把整座山寺都洗成一片模糊的水墨。我独自一人走在湿滑的青石小径上,不知归处,也不知来路,只觉这深山古刹的角落,比宫墙之内还要冷清肃杀几分。
身上的龙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沉沉地贴在肌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我快步走向一处飞檐下避雨,浑身湿哒哒的,狼狈不堪。檐外雨幕如织,将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一位年轻僧人正举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走来,怀中紧紧抱着一摞用油布包裹的画卷。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相撞的刹那,他浑身一颤。
年轻的僧人显然认出了我,脸色煞白,慌忙就要跪下磕头,大约是刚入佛门不久,还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礼仪。他动作太急,怀中的画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雨水顷刻便染湿了卷轴。
我俯身替他拾起,触手一片冰凉潮湿。“不必多礼。”我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知尔急匆匆,是去往何处?”
他起身,双手合十,姿态恭敬得有些僵硬,但那微微绷紧的肩膀和过于清晰的吐字,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回皇上的话,贫僧……贫僧正要给净悟师送这些画卷。皇上怎的淋雨至此?”
雨更密了,像一张灰色的网,从铅色的天空罩下来。檐角的水流成了一道不间断的透明帘子,哗哗地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我展开手中画卷一角,只见一片墨竹萧瑟,正中央画着一座孤亭,亭内有一抹红衣身影,可惜被雨水晕染开来,已然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出旁边的几句题诗:
月皓照燎
字迹清瘦,不似宫中画师的手笔,倒像是某人夜不能寐时的私语。
“让朕一同去罢,”我将画卷拢入袖中,“未受允许私自看了画作,是朕的不是。”
他面露纠结之色,终是垂首应下,撑着伞引我前行。这处院落极为偏僻,与别处不同,院中竟摆着一只巨大的水缸,缸中竟还倔强地生长着几株芙蕖,在这冷雨中瑟瑟发抖。
“净悟师,画送来了,可是……”僧人上前叩门。
我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水中那些残败的荷叶,心绪却飘向远处。
“无扉,劳烦将画送进来。”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看向那年轻僧人,低声道:“朕亲自来,你退下吧。”
接过画卷,我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内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墨香,混杂着淡淡的檀香。我的目光越过满室的书卷,落在正中间那个被烛火映照着的人身上。他正提着笔,在一幅长卷上细细勾勒。
许是我静立太久,他搁下笔,抬起头来。
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与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