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可是忘了我吗?”
他眼中的惊喜只闪了一瞬,便迅速沉淀下去,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涟漪未散,已沉入幽暗水底。他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与我如此相似的眼眸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深邃。
“皇上说笑了。”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低沉平缓,像磨损的丝绸拂过檀木,“贫僧在此间青灯古佛,早断了尘缘姓氏。何来‘忘不忘’一说。”
他起身,自一旁的陶炉上提起温着的茶壶,注了半盏清茶推至案边。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倒是皇上,”他的目光扫过我滴水的衣摆,“万乘之躯,怎会孤身至此,还淋了这满身的雨?”
我低头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皇兄,真的要跟朕如此生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墙边,将屋里的灯一盏盏点亮。随着光明驱散黑暗,我才得以看清这间禅房的真面目——四面墙壁,竟挂满了数不清的画卷。每一幅,都是同一片竹林,同一座孤亭。而亭中之人,有时独立,有时独坐,有时斜倚阑干,却无一例外,都没有脸面。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明镜般照见了自己的猜测——皇兄动了凡心。
我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幅上,画中人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根极细的素绳,在墨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皇兄,为何这画中人都没有脸呢?”我轻声问道。
胡桉泽——我唤作皇兄的人,静默地站在我身侧。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佳人的容颜,非我笔墨能绘出。”
“皇兄,还俗吧。”我转头看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随朕回宫去。”
“还俗?”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极苦的果实。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却映不出半分暖意。“皇上可知,既入空门,便是三世因果皆入空门。如今让你看见这些画……已是我的妄念。”
“朕看得出来,你甚是欢喜画中人。”我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欢喜,为何不能娶她为妻?皇兄,你这一生,何时为自己活过?何时又真正为自己想过?”
话说出口,禅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雨声,依旧哗哗作响。
过了许久,胡桉泽垂下眼睑,思索了片刻。他忽然解下自己身上的僧袍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隔绝了那刺骨的湿冷。
“是啊,”他轻声叹息,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笑意,“我也该……为自己着想了。皇上勿染风寒。”
那一刻,我分不清,他口中“为自己着想”,究竟是指还俗,还是指继续留在这青灯古佛旁,守着那幅永远没有面容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