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不是么?”她重又坐回榻边,目光流转在我的眉眼间,那愁绪仿佛开始蔓延,将我层层包裹。
我闭上眼,隔绝了视线。
“顶着顾清寒的名字这么久了,若是朕,朕也会怨。偏偏枫眠不怨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我不再去探究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若枫眠想离开,跟朕说。”我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朕定会为枫眠安排好以后,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身后是一片死寂,没有预想中的谢恩,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过了许久,才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她并没有退下,反而更近了一步。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我搭在锦被上的手背,那触感像是一片落叶,轻得让人心颤。
我睁开眼,正欲回头看她,虞枫眠却已微微倾身,朱唇轻启,似乎正准备说什么。
“皇舅!”
殿门被猛地推开,虞枫眠慌忙站起身。
胡宁乐正提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一身绯色的小宫装衬得她粉雕玉琢,头上梳着的双丫髻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眨巴着大眼睛,显然被殿内凝滞的气氛吓了一跳,目光在虞枫眠微红的眼角和你苍白的面容间来回打转。
“皇舅……”她怯生生地又唤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献宝似的摊开小手,掌心躺着一颗用金箔纸细细包好的糖果,“母亲说,皇舅喝了苦药,让我来给皇舅送这个。”
我看着她,紧绷的心弦蓦地一松,朝她招了招手:“乐儿过来。”
胡宁乐立刻欢天喜地地跑过来,爬上榻沿。虞枫眠极其自然地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将糖喂到我嘴边。
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苦,也冲淡了方才那一瞬的沉重。
“乐儿怎么自己跑来了?你母亲呢?”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问道。
“母亲在府里忙着给我做新衣裳,她说宫里风大,怕我冷。”胡宁乐乖巧地趴在榻边,那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虞枫眠,随后又看向我,软糯糯地说道,“皇舅,清寒姑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乐儿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童言无忌,却像是一把温柔的刀,轻轻挑开了这寝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郁。
我忍不住失笑,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乐儿真懂事。皇舅没不高兴,只是这药太苦,皇舅想偷懒不喝。”
“那不行!”胡宁乐立刻皱起小鼻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母亲说了,良药苦口利于病。皇舅要是乖乖喝药,乐儿就把这颗最甜的糖奖励给皇舅。”说着,她又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糖,献宝似的举到面前。
虞枫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被这稚嫩的童声驱散了些许。她微微垂眸,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轻声道:“小郡主说得对,陛下该以龙体为重。”
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好,皇舅听乐儿的。”我接过那颗糖,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小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殿内的气氛终于随着胡宁乐的嬉闹声缓和了下来。我靠在软枕上,任由那一丝甜味在舌尖萦绕,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皇舅,你在看什么呀?”胡宁乐见我出神,顺着我的视线歪着小脑袋往外瞧。
“在看秋。”我轻声道,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银杏上,叶片金黄,正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乐儿喜欢秋日吗?”
“不喜欢!”小丫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秋日叶子会掉,风也冷,母亲还会咳嗽。乐儿喜欢春天,春天有好多好看的花,母亲也会笑。”
童言无忌,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我的心头。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虞枫眠,她依旧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并未听见这番话。
“乐儿真会说话。”我勉强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等你母亲做好了新衣裳,皇舅也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好?”
“真的吗?”胡宁乐眼睛一亮。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