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光在宫墙内悄无声息地流转,仿佛要将这深宫中的每一寸光阴都细细碾成齑粉。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
崇义五年,秋。崇义帝于京郊围猎场惊马,龙体骤染沉疴,自此欠安。
“药虽苦口,却利于龙体,陛下再喝些吧。”虞枫眠端坐在榻旁,手中捧着一只白瓷碗。碗内深褐色的汤药正冒着袅袅热气,那股子苦涩的气味在寝殿内无声地弥漫开来。
我微微蹙眉,却还是伸出手接过。
“备了蜜饯没?”
虞枫眠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碟,里面盛着几颗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
“自然是备了的。”她捻起一颗,递到我唇边,“陛下尝尝,是新贡上来的,甜得很。”
我张口含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稍稍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苦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上面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像是秋日里最后的暖阳。
“你总是这样周到。”我轻声道,嗓音里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
她未语,只是将瓷碗又往前递了递,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轻叹一声,接过碗,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苦味再次在口腔中蔓延,我皱了皱眉,终是没再抱怨。
“殿外,逸王正候着呢。”虞枫眠执起帕子,细细擦了擦我的嘴角。
“让三皇兄进来吧。”我撑着身子,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不多时,逸王一身素白常服,步履沉稳地跨入殿门,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先在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目光才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色。
“臣参见陛下。”逸王的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
“皇兄免礼,赐座。”我摆了摆手,示意宫人搬来锦凳。
逸王落座后,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正收拾药碗的虞枫眠。她福了福身,抱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萧瑟的秋风。
“皇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我靠在软枕上,微微眯着眼打量着三皇兄。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神色间竟有几分少见的赧然。
“臣选了良辰吉日,要迎娶一女进府。此番并非朝议,而是家宴,想让陛下也一同沾沾喜气。”
我微微一怔,原本紧绷的神经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松懈了几分,随即哑然失笑:“朕还当皇兄是为了边境军饷或是朝堂纷争而来,正愁着该如何应对,没成想竟是天大的喜事。”
“边境之事暂且不提,今日只谈家事。”逸王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神色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与坚定。
我侧着头看着他,心中疑惑更甚。
“是哪家女子能入了皇兄的眼?朕记着皇兄昔日身在寺中,最喜的便是那画中神女,凡俗脂粉向来入不得眼。”
他抬起头,眼里笑意流转,仿佛透过这重重宫阙看到了某个人。
“就是画中人。”
我愣住了。画中人?难怪……皇兄当年毅然还俗,也是为了她。
“既是皇兄心之所向,朕必然到场。”我轻笑,心中也为他感到几分宽慰。
“那臣到时恭候陛下圣驾。”逸王起身告退,行至门口时忽又驻足,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陛下龙体要紧,好生歇息,切莫太过操劳。”
殿门重新合上,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飘零的落叶上,笑意渐渐淡去。皇兄的喜事是真,可这宫墙内的秋风,却是一年比一年凉了。虞枫眠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默默为我掖了掖被角。
“枫眠。”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说,这宫里的日子,是不是也像这药一样,苦久了,便尝不出别的滋味了?”
她动作一顿,并未回答,只是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