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臣知道。”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偏沉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臣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我,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可赵将军用命堵住了暗道,臣……总不能让他白死。”
殿外,晨雾终于散尽了。
第一缕天光落在逸王的肩头,将他玄色披风上的银线绣纹照得微微发亮。
我看着他跪在面前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封王的时候,总是我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说:“三哥,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将军,替父皇打坏人。”
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我“那自然是好的,那我也要为五弟打坏人。”
我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没有忘。
他只是把这句话,藏在了骨头里,藏到了今天,才终于说了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洪钱伏在一旁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久到殿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挪过了金砖。
然后,我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逸王抬起头,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光,像是暗夜里终于燃起的星火。
“朕给你十五万兵马,神机营、骁骑营、羽林军,悉听调遣。”我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一支朱砂笔,在明黄的绢帛上落下第一笔,“朕再给你一道密旨——”
我顿了顿,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墨汁凝而不落。
“若北境三关不可复,若雁门关不可守,若你……退无可退。”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字一顿:
“烧粮,烧营,烧尽一切。然后——”
“保住自己的命。”
逸王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他重重叩首,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臣……领旨。”
我放下笔,看着绢帛上尚未干透的朱砂字迹,缓缓开口:
“还有,把朕的佩剑,赐给逸王。”
洪钱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信物,历代帝王亲佩,非灭国之战不得出鞘。赐剑,便是赐命,也是赐权——持此剑者,如朕亲临,生杀予夺,先斩后奏。
逸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古剑,双手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目光与我在晨光中相遇。
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柄剑的重量,就不再只是钢铁的重量了。
那是朕的江山,朕的命,朕……不敢说出口的、所有不能说的东西。
“去吧。”我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绝,“朕在京城等你。等你带着敌将的首级回来,或者……”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缕被晨风吹乱的发丝上:
“或者…”
逸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剑紧紧握在手中,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翻飞,像是一只振翅欲飞、却不知归途的鹰。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走下丹陛,走过午门,走过宫墙,最终被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吞没。
殿外,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