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淤的膏药原来是用在这里的吗?!
.
背字典是一项听起来困难,但实操难度很低的工作。特别是对于一个平常接触的信息密度就很高,记忆力极强,做事也沉得下心的人来说,这项工作不需要费心维持,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什么,你说这不合理?可能吧。但作为一个小时候初学英文就能一天背半本字典的狠人,左金谷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然,祂要求学习的文字明显比英文复杂太多。准确地说,左金谷从来没想过文字能复杂到这种程度。
字典开头配有一个复杂到极点的注音规则,用手点一下就能听到读音。也就是拼音、音标之类的东西。一般来说,这玩意儿能写满两页就不得了了,但在这本单页有将近A4纸大小的字典里,注音足足占了十页。
纵然面对这个情况的是左金谷,还是不免咋舌。他随意向后翻阅,发现这门语言严谨得过分,似乎根本没考虑过日常交流,而是一种专门用于研究、同时描述研究的语言。
神兽口中的语言简化活动显然有其必要性。
但他本人对这样一门语言需求迫切。
要在上班之前把这注音部分攻克……他下定决心,开始认真学习。
.
早上八点,左金谷离开家门。
短短几个小时,左金谷的喉咙跟着大脑和双眼学会了很多正常人活几辈子都不会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昨晚的喉咙了。从抽象的角度来看,它甚至很难再被定义为人类的喉咙。
左金谷站在公交站台旁边,听到周围的人们聊天,竟一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语言。
他沉默地走上公交,沉默地刷卡,沉默地等待,沉默地下车。在食堂买早餐的时候,他使用了外宾式点餐法,伸出食指指了一下,然后比了个一,要了一笼小笼包。
“……”
“……啊,”左金谷迟疑地发出声音,断断续续、抑扬顿挫,“我的饭卡还在学生那。”
“没事儿没事儿,这次算我请你的。”档口的阿姨显然认识他,直接把小笼包递给他,还不忘关心地念叨,“金谷啊,我知道你忙,但再忙都要注意休息不是。你看你现在,讲话都讲不利索了。”
不,讲话不利索,不是因为休息时间不够。左金谷想这么说,但实在难以解释,特别是在讲话都讲不利索的情况下。
“我会的。谢谢你,宋阿姨。”他不太熟练地使用母语,端着蒸笼拿筷子去了。
是这样的,如果你也在一个档口从十四岁吃到二十一岁,几乎天天来不说,还时不时在实验室通宵,然后五六点过来当第一个顾客,那么你也会和档口的阿姨很熟悉。
卷王是社交圈就是这样扩展的。
今天是周一,早上第一节有课的人很多,所以这个时间食堂的人很少。左金谷自己占了个角落的桌子,直到吃完饭都没被熟人发现。
这意味着他不用多说话,无疑是一件好事。其实,左金谷当然可以更顺畅地使用母语,只要多说几句,或者多习惯一会儿就可以了。但他现在感觉整个大脑都浸在新的语言系统里,这种状态实在太利好语言的学习了。
左金谷不想退出这种绝佳的状态,即使这可能会让他看起来像个傻子。
.
新实验楼刚建没几年,离得很近。左金谷一边在脑中复习刚学的新知识,一边慢慢赶路,差点忘记等红绿灯。
好在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实在太久,等红绿灯已经成为本能的一部分,这才避免了一场悲剧。这个世界上也许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转移他注意力的事情了。
……当然,这里是大学。众所周知,大学生总能搞出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动静。
左金谷远远地就看到树下站着一个人。看背影,那似乎是他新收的学生,但他不敢确定。毕竟他刚收下人家就出门了,虽然有印象,但实在称不上熟悉。
他走近一些,试图进一步确认。
“啊!小树,今天你也还在这里。”简思书对树发出感情充沛的感叹。
不管是他特殊的感情,还是他常见的语言,左金谷听来都觉得陌生。
他茫然地停住脚步。
“你之所以能在这里快乐地活这么多年,是因为不用做实验吗?”
树当然没有回答。
“严肃点!不要晃叶子。”简思书正气凛然地说,“有机会学习,就要好好学习啊!你难道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学习的机会的,更何况你还是一棵树。”
是啊,它不是一棵树吗。
“机遇,所谓的机遇……就是一辈子只能碰上一次的东西。小树,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呢?你难道不知道?比学习更难得的,是有机会在这里学习!这里是多少人,多少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地方啊。”
“而你,我的朋友!”简思书狠狠地拍了一下树枝,深呼吸一口气。
左金谷向后退了一小步。
“你!从还是幼苗的时候就被种在这里。这是多么伟大的机缘!”他癫狂地抓住树干,“为什么不学习?我问你,你有什么理由不!学!习!”
他用尽浑身力气,但树只是小小地晃动了一下。就像几乎所有大学生的发疯行为一样,可能声势浩大,但杀伤力为零。
“……”左金谷尝试理解,但实在理解不能。
“是不是因为害怕掉头发?”简思书严谨地关心小树,“我跟你说,你根本不了解你自己——”
“你是一棵常青树!”
左金谷:“?”
莫名被戳中笑点,他强忍着不笑出声。
“小树,你压根没有脱发的基因!”简思书来回点着这棵树的树叶,“你看看,一片、两片、三片、四片、十片,好多好多片……就算你不知道自己很少掉头发,但你头发这么多,居然还会畏惧学习?”
“我跟你保证。你就算掉一半头发,也是我们组头发最多的树!”
确实。左金谷轻轻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打算把他带回去问问需不需要心理咨询。
“你啊,你心不诚。”简思书对他的靠近毫无所觉,深情地看着树,长叹一口气,然后沉痛地摇头,“科研,所谓的科研……在你看来,究竟是什么呢?”
“?”左金谷再次停下脚步。
“教科书里写的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回国的前辈,他们生活的时代距离我们不到一百年。我国最早研究原子弹的团队,所有人,所有人都自愿在无法隔绝核辐射的条件下工作!”
简思书停了一会儿,试图用真挚的情感和树交心,“现在,我们在大多数领域都走到世界前列了。我们光靠自己,就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科研人才。”
“我们的毁灭性武器的研发也做得特别好!我有好多同学就是走这个方向的,虽然他们都不能透露具体信息,但每次聚会讲起研究都高兴得不得了。”
“小树啊,我们不得不出国学习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提心吊胆、生怕活不过明天的阶段也已经过去了。”简思书虔诚地捧着一片叶子,说是捧着,实际上他并没有把叶子拽下来。
如果准确一点描述,应该是虔诚地摸着一片叶子。但假如真这么说,听起来实在有点搞笑。
虽然这样也很符合青春男大煽情的氛围就是……
“你的学习,你的科研,只是焦虑一点,辛苦一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简思书眼泪汪汪地对小树说,“不能因为你生在一个好时代,就选择性地忘记……”
“所谓的科研——”
“一直都是值得玩命的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