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两只伯恩山犬从小路尽头跑过来，先是蹭了蹭老爷子的腿，然后又扑到雍歌身上，头一昂一昂地吠叫，尾巴旋风甩，激情澎湃又热情洋溢，欢喜之情看得人倍感温馨。训犬师随后而至，见爷孙有事，下令让狗离开。但那狗正和雍歌玩得不亦乐乎，坐蹦右跳，左顾右盼的，一时不知是该听命离开，还是继续向雍歌表达久别后的惊喜之情。

雍歌也满心欢喜，一边喊着狗的名字，一边抱着它们的脖子，又揉又挠，恨不得现在就带狗到外面撒欢叙旧，却也知时间有限，顺了顺毛后，也下令叫它们离开了。

爷孙目送两只大狗钻进灌木里，听犬吠声越来越远，这才继续刚刚的话题。

雍老爷说：“无论如何，拿了那几个矿的使用权有利无害。但我始终认为，对星外探索从不急于一时，反正我这辈子对这些科幻是不抱有什么期望的。”

老人幽幽叹气，最为轻便无形的气体，却承载着最为沉重浑浊的忧虑。

他不明说，但听者知道他为何不抱期望——人类寿命的极限倒在其次，关键是人体衰败的窘迫。维持生命、延续寿命虽然难，但按照当前医疗技术水平，勉力争取，还是能做到。老爷子年至七十，看似高龄，实则还没到全民平均寿命，若无重大事故，再活二三十年也是轻轻松，尤其是对比高龄衰败以至失能失智，活着简直是最为简单的目标了。

不可抗、不可控、不可知的老年痴呆，这才是他们忧虑的。别看雍老爷子现在眼神清明、气势迫人，语调铿锵、行动矫健，但私人医疗团队在好久前就警告他阿尔兹海默症的罹患风险在增加。饶是平日进行各种防治训练，还是无法抵御神经脑组织的异变趋势。

雍老爷一辈子运筹帷幄，可现在，他却无法担保明天会活在未来还是过去。他不知道会不会今天还在规划家族事宜，明天的第一句话，却在问今夕何夕、妻儿何在。顺行性失忆，失语失认，失能失用……比起赖活，好死似乎更令人心安。

说到这些，雍歌终于明白大家为何热衷、乃至迷信于投资神经医学了，因为就目前来说，唯有这个领域，主观看来，最有可能，为他们提供希望。

雍老爷顿了一下，起先他一直看四周风景，现在把视线移向雍歌，说：

“我个人对那些矿产不感兴趣，倒是你，你不是整天想飞到外太空吗？如果和白家确定关系，你放手赌一把，不一定圆满，但肯定有个回应。”

雍歌不以为然，笑道：

“啊？我哪有想飞外太空，爷爷听谁说的瞎话……”

“我没听说，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你那些小动作，哪能蛮得过我。军部都跟我说了，你多次挑战飞行最大高度，虽然那边解释说你是在测试什么——那个专业词汇叫什么来着？”

“升限。”

“对，升限。他们说你在测试升限，还对你的技术和勇气大夸特夸。哼，他们不清楚，我还不了解自己孙子吗？你就是想往上、往外飞，如果不是现实限制，你真得驾着飞机叛逃地球了。”

雍歌被爷爷说中了心思，害羞一笑，道：“哪有叛逃地球这么夸张？我带着地球一起逃逸还差不多。”

雍老爷见孙儿没有一点玩命涉险的自觉，摇摇头，意犹未尽地说：

“那种先俯冲蓄能，再猛抬头，像冲浪一样冲到最高点的动作，叫什么？”

雍歌不假思索道：“跃升，是挑战动升限的常用动作。”

“你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害怕吗？我看视频都心惊胆颤的，你真不怕一下冲出地球，回不来了？”

“哪有怎么容易？就跟把球往上抛一样，到了定点必然下降。”

雍歌一脸扫兴，说：“飞行器也是一样，动升限的窗口只有一两秒，差不多是触及顶点就坠落了。别说是继续冲，它连维持高度恒定巡航也做不到。”

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唉声叹气道：

“爷爷，学点物理吧。你但凡知道第一宇宙速度，但凡知道飞机靠啥获得升力，但凡但凡，就不会有这种奇思妙想了。而且现有飞行器离不开大气层，只有火箭，可坐火箭哪有开飞机爆冲有意思。”

雍老爷先是吹胡子瞪眼地笑骂“没大没小”，又问：

“你不怕失控，掉下来吗？”

雍歌眉飞色舞，笑得一口大白牙，自豪道：

“所以他们夸我技术牛逼啊。安心啦，爷爷，我自有分寸，而且你就是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军部的技术，你看现在的机动性，连落叶飘都能轻易模拟，那些安全性能更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

雍歌注意到爷爷神情越来越凝重，显然是没被自己的担保宽慰到，他眨眨眼，直接一个话说回来，道：

“好吧，我知道爷爷喊白家来是为我好，但其实我压根没想过靠这种手段来完成私欲。”

雍老爷见雍歌转移话题，心知两人无法在飞行安全上达成共识，说来说去，最后只会一个装模作样、一个唉声叹气。再者，他清楚雍歌的性子，看着没心没肺，实则死倔，没人能劝得过来。既然雍歌主动回避，他也没必要不依不饶。

听了雍歌的话，他不以为然道：

“不止是你的私欲，这对家族发展也大有裨益，虽然我们有些能源矿，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