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赶来的男童脚步猛地一滞。
花园中,少年笑容灿烂,正拿着一块捡来的石头朝身边的下人炫耀,两人距离极近,少年浑然不觉,墨发几乎要垂到对方的身上。那生面孔的清秀太监眼睛发直,脸上两片红晕,已然神思飘浮,不知在想些什么……
“舅父!”他下意识喝道。
少年慢半拍地抬起头,就见赵觅云快步而来,小脸阴沉,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往上拉。
“?”般般莫名其妙地顺着力道站起来,还未开口,男童就猛然转身,抬腿朝着那太监的肩上狠狠一踢,将人踢得滚翻在地,“来人,把这脏东西给我带下去!”
守在周围的侍卫应声听令,马上把太监架了起来,赵觅云却仍不解气,继续道,“把他压在宫门外杖责五十,扇耳光一百下!”
“??”这下般般待不住了。
他从惊讶中回过神,立刻甩开赵觅云的手,气得叫起来,“不许!不许带走,小紫!”
这可是他的专业陪玩,说话最好听了。
那被扣住的太监也浑身发抖,哭泣叫喊道,“国舅爷——国舅爷救我!”
一个发火,一个求救,倒显得赵觅云是拆散他们的恶婆婆了。
只是这个恶婆婆过分年幼,只有八岁。
般般为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在心里笑了几声,下一刻,就感觉手上一紧,又重新被人牵上了。
赵觅云没有为那个叫‘小紫’的太监舍去半分眼神,只是抬了抬下颌,侍卫就立即把那哭喊的太监封住了嘴,不让他吵到主人们的交谈。
“舅父。”
适才爆发的怒意仅仅只是短暂显出了一瞬,男童的神情又平缓起来,牵着般般的手仰起头,精致的脸上淡定从容,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舅父不必动怒,云儿会再赔舅父一个新小紫的。”
仅仅一句话,就决定了一条人命。
般般在这一刻意识到,赵觅云已经完全学会了如何运用权力。
哪怕他只当上太子不到一个月。
在皇权体系下,每个人都会被迅速异化成绝对的政治动物。一旦掌握了权力,就会迫不及待舒展触角,渴望拥有更多。而这最明显的,就表现在对底层人的漠视和生杀夺予上。
般般垂眸看着这位小太子,一字一句说,“我,不,要。”
哈哈,巧了么这不是。
他最喜欢的就是折断这些天龙人的傲骨了。
般般毫不留情地再次把赵觅云的手甩开,就连眉毛也皱了起来,“我不要,谜语!我就要,小紫!我不要再和你玩了!”
“舅父……?”
男童抿了抿唇,从容的面具隐有裂痕,脸上第一次有了符合他年龄的无措。
只是处置一个下人而已,在舅父眼中,就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这个‘小紫’……难道比他这个太子还要重要吗……?
他的视线放到那张恶心的、涕泪交加的脸上,心中浮起浓浓的恶意,与此同时,还有一丝隐秘的嫉妒,与怨恨。
若不是这个人,这个卑贱之人……舅父又怎会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明明……明明他和舅父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好了,舅父也快要熟悉他的陪伴了……
赵觅云毕竟年岁小,还不太会遮掩自己真正的情绪,阴郁之色就带到了脸上。周围的侍从太清楚这种主人们要大发雷霆的前兆,连忙纷纷跪了下来,不敢作声。
只剩下扣着太监的侍卫为难道,“殿下,这……”
是听国舅的还是听储君的?
般般依旧固执地盯着他,赵觅云又用牙尖咬了下嘴唇内侧,心中也莫名浮现一股似委屈的恼怒来,没有选择妥协,而是声音冷硬道,“干什么?没听见我刚才的话么?”
太监被带了下去。
少年将修剪好的花砸到地上,扭头就走。
只剩下小小的孩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一地七零八落的花瓣,强撑着没有追上去。
新的小紫在第二天就送到了殿门外,体型外貌都和之前的相似,甚至都带了南边的口音。但殿门紧闭,将他拒之门外。
同样被拒绝的还有赵觅云。
般般说到做到。直到麒麟六年,他都再没有和小太子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