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一束发少年俯身于案前作画,眼睫低垂,在渐渐褪去稚嫩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紫金的锦袍披在身后,宽袖挽着,正细细描摹即将完成的画作。
“殿下……”
一个人影畏畏缩缩地进来了。
赵觅云头也不抬,只净笔取墨,“如何?”
那人却被这不轻不重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苦着脸道,“国舅爷还是不肯收……这是今年的第十次了,我看……”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瞥着赵觅云的脸色,吞吞吐吐,“殿下,咱不然还是算了吧,国舅……国舅爷迟早会消气的……”
他做太子伴读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那么好的珊瑚宝树呢。
想到被扔在门外的珍宝,他心生可惜。
“那便是不喜欢。”赵觅云淡淡道,“再去送。”
“可国舅爷此刻不在宫内,与周相去别苑游玩了……”
伴读脱口而出,随即便心中一跳,意识到不好。
果然,莎莎的作画声停了。
自他进殿以来,锦袍太子第一次抬起眼真正看向他,目光如电。虽还未及冠,眉宇间却已带上了当权者的锋利和压迫,又兼之少年的英气凌厉,让伴读呼吸一滞,下意识低下了头。
“备车。”紫金衣袍擦过案台,赵觅云不假思索,“去行宫别苑。”
身后,还未完成的画作被行走间的风带过,掀起了一角。
薄薄的绢纸上,形容端丽的青年于树下托腮假寐,纱衣垂地,貌若仙人。一片桃花瓣从树上落下,晃晃悠悠的,遮住了那颗眉心痣。
偌大的东宫。
还有数不清的画卷画轴被束之高阁。
……
除麒麟台外,当朝天子还为心爱之人建了无数皇家别苑。炎日避暑,冬日赏雪,四时之景尽皆揽盛。
此时正值午后,园林树木繁茂,光影斑驳,莹莹地透闪着柔光。赵觅云匆匆而来,瞥见湖面上悠然游过一群白毛鸭,脸上禁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此处名为放鹤亭,本该豢养些仙鹤孔雀,般般却不知从哪听来了民间故事,抱来一只羽毛黑黄的鸟禽,说是什么丑小鸭,就这样养在湖中,待长大后却又兴致缺缺,只道‘原来不是天鹅’便离去。宫人们为难,只得精心饲养,还种了片芦苇做窝。
不过半年光景,这片鹤湖便成了鸭群的栖地。
赵觅云心中想着舅父,便觉得这些鸟禽可爱灵动起来,也不嫌它们叫声吵闹了,脚步轻快地往内走。
奇怪的是,越接近别苑,侍从越零散。
别说宰相府的人了,就连陛下派来保护舅父的暗卫,都不见踪影。
四处寂静无声,只剩蝉疯了似地鸣叫。赵觅云不知为何,忽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的心跳渐渐快了,站在门前踌躇一瞬,鬼使神差间,没有推开门,而是循去了窗外。
最先听到的是声音。
“哈、换个……姿势……般般,这个好累……”
加快的拍击声。
“大哥……不年轻了、腰好酸……呃,怎么……!”
男子高昂的叫声,又很快隐没在了被褥间,变成了喉中的闷哼。
赵觅云僵住了。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这一瞬间,他甚至不能思考,不能言语,找不回自己的知觉。
身体代替了大脑,下意识前行了一步,于是他看到了。
墨一样的头发凌乱缠绕,像是蛛网,又像是共生的藤曼,紧密纠缠。
玉人般的青年臂弯处挽着薄衫,衣袍半解,喝醉了似的,半搭着眼,双颊粉红,唇边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忽而身体一颤,微仰起脸,颊上的粉红慢慢氲到了身上,浓密的睫毛也如蝴蝶翅膀轻轻扑闪,眉间的朱砂痣咄咄耀目,叫赵觅云怔怔地凝望,几乎忘了岁月春秋。
下一刻,蝶翅倏地睁开,青年侧头看向窗边。
赵觅云落荒而逃。
墨发、粉红、蝴蝶、舅父……舅父、舅父。
空白。
慌乱。慌乱。空白。失措,失控。空白。嫉妒。
嫉妒。
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
世界仿佛在颠倒,乌金西沉,山峦一片又一片,过了宫墙还是宫墙。
数不清的宫墙。迷宫一样的宫墙。
一会儿是孩童攥着手站在空旷的大殿,一道声音远远地问他,你要什么。孩童大声说,我想要权势,要万人之上,片语成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道声音说好,但要他去讨得一人欢心。
一会儿是在花圃,花香浓烈得像有剧毒,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心中便有一股强烈的欲望促使他开口,说我错了,求你回来,但再一转眼,却只能看到满地的残花断枝,渐渐地发黑,发臭,和泥土一起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