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药支吾许久,黑线缝合的薄唇一开一合:“孟姑娘,宋姑娘是不是不喜欢我?”
孟千山愣了愣:“怎么会这么想?”
“宋姑娘说,她不喜欢那个故事。可我觉得,那个故事好像在说我……”林药苍白的面上隐有痛苦浮现。她不敢再看孟千山,把头埋得更低,最后干脆用双手捂住脸:
“我觉得我没错!他们害死小姐、害死我,他们都该死!无论重来多少遍,我都会不遗余力杀光他们!可是……我不想被宋姑娘讨厌……”
她的声音时而发狠地用力,时而可怜地发着抖,像雨中被不断浇打的脆弱草叶。
孟千山慢了好几拍才琢磨过来,原来是指下午时在片场那一遭。
这么一说,林药的过去和田恬演绎得故事确有几分相似。被欺凌的弱者化身复仇的恶鬼、让所有加害者血债血偿,这在现代人眼里无疑是备受推崇的爽文剧本,可宋晴澜却说……
记得在阵里听林药讲述那些黑暗的往事时,她也为那些帮凶的死感到大块人心。但她从未想过,那其中是否有不知情的人、是否有尝试阻止却无能为力被迫放弃的人。总之结局是林家和钱家的所有人、哪怕是条看门狗,都没能逃过林药复仇的魔爪。
现实尚且如此,就更不必说那些以主角为主视角的网络文学作品了。比龙套还龙套的炮灰们连生命都算不上,更不会有人为那些毫无魅力的、连台词都不曾有过的小角色声讨了。只要它们没能阻止主角受苦黑化,它们就是帮凶,是引起雪崩的雪花,从爽文的逻辑来看,它们必须死才完美结局。
宋晴澜能说出那些话,她真的很意外。起初觉得无理取闹,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才发现这其中的情感之微妙。这种思想真的太敏感、太内耗了。
或许,她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宋晴澜……
“别想这么多了,她要对你有意见,也不会主动把你从阵里带出来。”孟千山斟酌着安慰道。
林药没有回应,脸仍旧埋在手掌,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孟千山抓抓头发,贫瘠的语言系统实在想不出更多安慰话,她干脆切断风锁链接,再次转了转琉璃珠:“回里面休息吧,你今天消耗太多了。”
林药十分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她的身影逐渐淡去,化作一缕阴魂钻入了琉璃珠内。
孟千山指尖轻点,在琉璃珠上设下一道道防护咒文,关闭魂器入口的同时也掩藏了其中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车载大屏上的时间恰好跳到19点整。
孟千山挂上P挡,指尖悬在播放列表上停留片刻,最终戳进那个标着“暴躁专用”的歌单。
密闭车室内顿时响起节奏感强烈的动次打次,密集鼓点合着电流声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车顶。
她重重靠上椅背,感受音乐声填满耳膜与大脑,那些纠缠不休的思绪终于被暂时驱逐。
她在等宋晴澜——这个认知让她不爽地皱了皱眉。明明她们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她却不得不像个傻子似的坐在这里干等。
宋晴澜是个上了年纪的鬼魂,她不适合人间。若是离开她这个“饲主”太久,宋晴澜会变得虚弱,严重时甚至会直接消散。为了活命,她一定会回来,也只能回来。
孟千山看向窗外,橙红的天空像是腐烂的橘子皮,一点点被暮色侵染蚕食。
她感到烦躁地“啧”了声,再次抓抓头发,切了首更激烈的电子乐。
五分钟过去,车外无事发生。
又强忍着一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似的格外难熬。
这家伙不会真打算在外面一辈子吧?幼不幼稚,吵个架赌气连命都不要了?
她忍着心脏抽痛,顺着同生咒的感应脉络寻找宋晴澜的位置,却愕然发现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很可能就在——
孟千山猛然回头。果然,宋晴澜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后座,交叠双腿,双手抱臂,这范儿,活似自诩不可一世的当红大明星。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孟千山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宋晴澜高冷地抬起眼,没有回答,车厢内的狂躁音乐却戛然而止。前座的旋钮咕噜咕噜自动转动,切换成一首温柔的流行乐曲。
孟千山:“……”
又切她歌单!明明是她的车,为什么这家伙耍起来这么熟练啊!!
她很想学着宋晴澜的样子冷嘲热讽一番。不是很有骨气吗?干嘛还要回来?但考虑到这样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她还是忍住了。
宋晴澜幼稚,她不能跟着幼稚。
解除车辆制动,一手握上方向盘,随着车辆步入大道,窗外风景终于开始流动,一场无声的拉锯战也就此展开。
宋晴澜在外消耗了一天,本该回瞳离镜修养。可她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像来时一样。
歌单是随机的,每每到快节奏的歌曲时,旋钮就会自动回转切下一首,直到切到舒缓的曲目。
虽然没有动次打次,但听着这些柔和旋律,孟千山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
她瞄了眼后视镜中一脸木然的美人,漫不经心问道:“后来都去哪了?”
宋晴澜终于舍得分给她一个眼神。
“孟千山。”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一片白羽轻柔地掠过水面,听得她心冷不丁颤了颤。
她将音乐音量调低:“怎么了?”
下一刻,后排车窗突然降下一分米宽的缝隙。夜风呼啸灌入,几乎吹散了宋晴澜的话语。
好在孟千山听力不错,还是听清了:
“导演问我要不要走演戏的路子,她有几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