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沉默片刻,忽地对小女儿轻声道:“囡囡,去把爷爷房间床头柜上的那袋酥糖拿过来,再给妈妈倒杯水,要温的。”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身影消失在主厅拐角。
孩子离开后,女人抱着胳膊倚靠着门框,浮肿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情绪:“所以,真是那老东西回来了?”
黎秋秉着公事公办的口吻:“我的同事正在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女人凝视着她的脸,黎秋面色如常,黝黑面上透着股雷打不动的沉稳。
气氛沉寂数秒,女人再次开口:“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都是糊弄小孩子的鬼话。”
“也有一定科学依据,当然,最终还是要看我同事的调查结果。”黎秋不紧不慢:“女士,刚才您女儿提到说,您最近经常半夜惊醒,方便给我们讲讲吗?”
“哈……是啊,我这几天老做噩梦,已经连着三天了。那个老东西,总是阴魂不散往我梦里钻!”女人说得咬牙切齿满含恨意,方才无波无澜的眸中此刻仿佛掀起一片汹涌起伏的巨浪:“活着时候就够讨厌了,死了还要来祸害我儿子!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水雾。黎秋面对着女人的宣泄,及时好言安慰了几句,小心协调着妇人的情绪。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那老东西从小就苛待我。”仿佛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口,女人深吸一口气,往事如决堤的洪水般尽数吐出:
“小时候家里穷,我爸妈外出打工,把我扔给他带。寒冬腊月的,小姑给我买了新棉袄,他却宁可收在柜子里也舍不得给我穿,非让我穿别人穿剩的破衣裳!那衣裳那么薄,放现在丢地上都不会有人看一眼的破烂,冻得我满脸生疮,他就这么养我的?
长大了,还总插手我家的事,撺掇我爸给我找一堆乱七八糟的人相亲。怀大宝时候见是个女儿,搁那拉着脸叹气,说什么‘可惜是个女儿’。老娘生什么关他屁事!现在好了,二胎是个儿子,他又阴魂不散跑来缠着我、缠着我儿子,天天跑我梦里念叨,怪我没参加他葬礼,死了都不让我好过!”
说到最后,女人的情绪已是十分不稳,需要靠黎秋搀扶才将将站住。眼泪哗啦啦地从眼眶往外流,抬手擦了又擦,却还赶不上流眼泪的速度。
孟千山在院子角落的躺椅上远远望着这一切,大橘在她腿边撒娇似的“喵”了一声,于是她顺势将手掌递了过去,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立刻蹭了上来,温热又软乎。
她没看错,这只猫果真性格极好。
她一手撸着猫,目光转向院落的某个方向。那里原本盘踞着浅浅一团灰气,现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衰减。
看来卢亦殊那边也进展顺利。
不多时,小朋友抱着一大袋子酥糖和保温杯小跑回来。黎秋眼疾手快地接过东西:“我来吧,这个要放哪?”
“给你们吃的,你们是客人。”女人重重吸了吸鼻子,顺手抚了抚女孩乱蓬蓬的头发,转身进屋找来木梳,散开松垮的双马尾辫,动作娴熟地给女孩重新梳理。
黎秋抱着一袋子糖果左右为难,朝孟千山投来求助的目光。
孟千山撸猫撸得正起劲,抬眼瞧见小姑娘挤眉弄眼地给她使眼色,不由莞尔。
她朝她摊开手:“酥糖吗?给我一块。”
黎秋只得挪着步子走过来,从红色塑料袋子里掏出几块放在她掌心。
看着孟千山撕开糖纸,浅唇抿着酥糖一点点没入,传来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响,黎秋总觉得喉咙莫名发紧。
她捏着袋子,在躺椅旁单膝蹲下。远处母女俩正在屋内宁静相处,还是先不去打扰比较好。
“孟姐,你们平时也有不少这种委托吧?”黎秋随口问道。
孟千山吞下甜腻的糖渣,小心避着舌头的伤处:“你指哪种?”
“就是家庭因素比较复杂,不光要解决事件本事,还要调和家庭成员矛盾的这种。”
“有啊,多呢。”要说没遇到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混这行。
“我们经常处理这种事,一开始还觉得有压力,后来见多了,就觉得没什么了。”她顿了顿:“孟姐和家里长辈处得怎么样?也会有这些烦恼吗?”
孟千山揉着大橘咕噜咕噜响的身子,神色不变:“挺好的,她们都很爱我。”
“真好啊……”黎秋放下糖袋,伸手蹭了下大橘的软毛:“我爸妈在我小时候离婚了,因为我妈是做这行的,我爸觉得有压力,生怕哪天被我妈看出什么,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是啊……孟姐,您和卢姐是同龄人?”
“唔……”大橘不安分地扭了扭屁股,孟千山刚松手,它便四脚一蹬,灵活地蹿到一边,迈着短短的四肢往大厅内走去。
孟千山掸了掸裤子上沾的猫毛,说道:“差不多吧。”
“噢……那、您有对象了吗?”黎秋声音心虚地低了几分,明显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多余。
孟千山额角默默抽了抽,这位妹妹是什么踩雷小天才,怎么专往她雷区蹦跶?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微笑,“怎么问这个?”
黎秋没察觉到孟千山情绪的转变,目光追随着大橘消失的方向:“卢姐还是单身,经常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可我觉得那些人都差了点,卢姐配得上非常非常好的人。所以我在想,孟姐您认识的人多,说不定会有合适的……”
原来是为卢亦殊操心啊,这小下属还挺有心。不过……
孟千山懒洋洋地仰躺回去,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故作高深:“缘,可不能强求啊,这得看她想要什么。”
黎秋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正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