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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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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周添盛也紧跟着来了,京卫的腰牌还挂在腰间,显然是从营中直接赶来:“岳母,京畿已经加派了人手巡查,只是东宫那边派来的内侍说,太子殿下连是否封锁消息都拿不定主意,只一个劲问该怎么办。”

李清平缓缓坐直身子,语气中毫不遮掩失望:“令诚这孩子,还是太急太慌。仁宗当还在时就年教他‘稳字为先’,但当时仗着是东宫嫡脉毫不听劝,和他父皇相比更是软弱,武宗和仁宗的风骨他终究是没刻进骨子里。”

恪太皇贵太妃看了看肃立的两个小辈,出来打圆场:“姐姐,如今可不是教训皇太子的时候啊。”

“如今……这事儿没传开吧?”李清平摆摆手问。

和曔斟酌着说:“目前应该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但是瞒不住,信上说皇上是公然在人前晕倒的,肯定瞒不住。”

李清平沉吟道:“所以要在消息传到大部分人耳朵里之前稳住这局面。”

她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已无半分闲适,“添盛,京卫的兵符如今必须握在手里,没有你的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尤其是九门提督那边,你亲自去盯着,告诉他们,敢有半点异动,以谋逆论处。”

“是!”周添盛应声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又被李清平叫住。

“等等。” 李清平补充道,“你告诉太子,皇上让他监国是要他守好家。他稳不住,就注定守不成。”

皇太子此刻得稳住,若是稳不住……要是惠正帝熬过这一关知晓太子这样不堪重任,就算不说心下也会失望透顶,到时候怕是东宫就要不安稳了。若是惠正帝没熬过……那就更糟了,这样一个稳不住的太子,如何能堵住朝堂悠悠众口呢。

希望令诚自己能立得起来吧。

但是皇太子令诚居然冒险离宫来到园子见李清平,李清平被搀扶着进了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太皇曾姨祖母!您可得救救孙儿!要是父皇有个三长两短,孙儿……孙儿实在担不起这江山啊!”

李清平被云素扶着坐下,没有叫他起身,明明气得已经胸口直疼却还是强忍着淡淡开口:“殿下先回答我,如今塞外有楚亲王、武亲王侍疾,京中有五位辅政大臣理事,京卫已经布防,药材也在送往塞外的路上,你到底担不起什么?”

令诚被问得一噎,红着眼眶道:“可……可万一父皇醒不过来,朝臣们要是不认可孙儿……”

“认可?”李清平挑眉,声音陡然提高,似乎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整个人气的直发抖,一张老脸憋得发红:

“你是太子!东宫正统!你太爷爷是皇帝,你爷爷是皇帝,你阿爹也是皇帝!你太祖母、祖母、亲娘都是坤宁宫中宫皇后!你是武宗、仁宗抱过的嫡长皇孙!是惠正皇帝亲封的皇太子!你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当年武宗遭逆贼谋反,你祖父仁宗积极出谋划策拿下逆党,你如今已快而立之年,反倒连稳住局面这点底气都没有?”

“当年仁宗走前,就对我说过,令诚不懂事,撑不起场面,但胜在稳妥,可如今看来并非稳妥,而是不敢出头不敢成事!”

和曔等都赶来,看到这一幕都心惊胆战,忙扶着李清平让她好生平息。

皇太子抖得不像话。

“当年你娘怀上你的时候,我和武宗都是多么的开心啊。东宫也有嫡亲的孙辈了,意味着皇室延绵不绝,是希望啊。”李清平叹道:“所以太子啊,你到底在怕什么呢?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让你那么不安吗?”

令诚看上去几近崩溃,李清平不禁放缓了声音:“所以,让我猜猜,是因为楚亲王令谦吗?”

皇太子猛地抬眼。

面前的老太太历经四朝,眉眼慈祥温和,却总能一眼看出问题。

令谦……楚亲王令谦,皇太子相差两岁的亲弟弟。令谦自小就比他聪慧也更讨人喜欢,若非他不占长,皇太子可以肯定入主东宫的人必定是这个弟弟。

“你是怕令谦在那边侍疾近水楼台先得月,让你父皇临终前变卦吗?”李清平看着太子,语气残忍:“那么太子,如果我是皇上,看见你这副模样,我一定会让楚亲王代替你。”

令诚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太皇曾姨祖母……孙儿……孙儿不是故意的……”他慌乱地摆手,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终于忍不住把憋在心里头快三十年的话吐泻而出:“只是弟弟他……他总能猜中父皇的心思,上次议开海禁,父皇就夸他比我有远见……”

“就这样你就怕了?”李清平冷笑一声,咳嗽几声后声音越发沙哑,却字字如针,“嫡长尊卑,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你怕了,退缩了,就别怪别人爬上来。就像当年文宗病重,武宗越过继后三个嫡子一样成了皇太子。”这段往事如今已没有多少人敢提,但是眼下李清平却丝毫不惧:

“大齐不需要一个懦弱到连自己都怀疑的储君。你要真觉得令谦比你做得好,皇上要是过了这一关你就去他面前自请废太子,要是没熬过去,你就等着别人爬到你头上来吧!”

屋内静得可怕,周遭的奴仆跪了一地,只听得见李清平急促的呼吸与太子牙齿打颤的声响。

令诚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声又一声,血珠顺着眉心滚落:“孙儿知错!求太皇曾姨祖母教孙儿该怎么做!”

李清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往日的澄明与镇定。

“首先,”她低头吹着茶汤,“立刻回宫,去交泰殿坐镇。京中防务、太医折子、六部奏本、塞外的折子,一律先送到你面前,必须是你来批答。”

她指向周添盛,“其次,添盛随你回城,京卫九门即刻戒严,但戒而不乱,只许进不许出,先稳民心。”

“第三,”她看向和曔,“你亲赴翰林院,召掌院学士拟诏。若皇上龙体不愈,即日奉太子回銮继位;若天佑大齐,皇上转危为安,太子亦当垂范监国。草诏拟好,封存交泰殿,加上之前皇上登基册立皇太子的诏书一起,由太子亲自掌管。两份诏书,彰显正统,皇太子所做一切名正言顺。”

说完,她俯身,抬起令诚染血的下颌,声音低而清晰:“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不再只是皇太子,你是大齐的储君,是列祖列宗的继承人。你稳,则天下稳;你乱,则天下乱。你要让朝臣看见你的肩能担山,让百姓看见你的背能挡雨,让塞外的对你不满的宗亲朝臣——”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看见你不可撼动!”

令诚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缓缓挺直脊背,血迹顺着鼻梁滴在衣襟,他却抬手重重一抹,哑声道:

“孙儿……知道了!”

李清平最后说:“太子,站起来。储君的膝盖跪天子、跪天地、跪列祖列宗,但万不可折在朝臣面前。”

皇太子颤着起身,朝李清平深深一揖,转身大踏步而去。玄色披风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灯焰摇晃,却再不是先前那副瑟缩模样。

李清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即便多年不信佛,此刻也忍不住念了句佛号。

列祖列宗保佑,希望皇太子真能撑得过去,成为一名真正的君。

事态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太子前边担不住事,后边勉强撑了起来也有些顶不住。塞外那边消息也没能彻底瞒住,京中但凡有点门路的家族都听到了风声,见朝堂那边撬不动嘴,就想着让家族女眷进宫打探消息。

塞外再次八百里加急,说孙太后也病倒了。

瞒不住了。

李清平看着窗外的风景,这般想到。

上一次京中这样人心惶惶,李清平经历过,恪太皇贵太妃也经历过。就是当时文宗乾元皇太子出事的那一次。但是那一次是东宫事变,这次却是皇帝。

最要命的是,楚亲王令谦遭人暗算,堕马伤了筋骨,虽无大碍但也得卧床修养一段时日。武亲王令谚逼上御帐,企图改立皇太子。

“阿娘您……”和曔看着她严肃的面色,终究是放心不下。

“我得入宫一趟。武宗和仁宗临行前见的最后的人都是我,我这把老骨头说话也应该有点分量。”李清平示意云素取来那件石青色绣团龙的褙子。那是武宗当年特意留的,衣裳绣龙纹,多少女子求不得的荣耀:“武亲王反了,朝臣乱了,我这个历经四朝的老骨头,总得去镇镇场子。”

恪太皇贵太妃握着她的手,指尖有些发凉:“姐姐,你身子受得住吗?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李清平拍拍她的手叹道:“风雨欲来啊。”

当年江南事变,她还只是定妃,如今成了太皇皇贵太妃依旧坐镇宫中。

见太皇皇贵太妃车驾入宫,各方顿时不敢有过多动作。

这位……虽说不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出身,但谁也不敢小瞧她啊!武宗的皇贵妃,有武宗遗旨日后可随葬帝陵,这样的待遇可不是一个普通妃子能有的。加上武宗给她留的团龙衣,武宗、仁宗连着两位皇帝最后见的人,更是不可动摇她的地位。历经四朝的老祖宗,谁敢惹她?

这次见到皇太子,他已经基本能镇静下来,甚至还能一一道出跟着武亲王令谚造反的名单。

武亲王令谚要反居然不是让自己做太子,而是想要改立楚亲王令谦。

理由是:皇太子令诚愚钝不堪,软弱可欺,不堪大任。

甚至有几位皇子也是这般附和的。

皇太子苦笑道:“原来我在兄弟们心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形象。”

“你先前自己都立不起来,连我这把老骨头都能瞧得出来,何况是你那些精明的兄弟。”李清平嗤笑道:“令谦呢?令谦那边什么反应?”

“他……令谦以伤重不能起身为由,始终闭帐不出。”令诚声音微顿,甚至有些发颤。

他一直将令谦视为最有威胁之人,可没想到到头来这个弟弟却是最支持他的。无论是演的还是真心的,令诚都记着了。

李清平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令谦聪慧,不知是真无反心,还是以退为进,但有他这态度也足够了。不过如今他是被令谚架在火上烤。你稳住他,就断了令谚‘清君侧、立贤王’的由头。”

“你以监国的身份下两道手谕,一道称赞楚亲王令谦护驾有功;另一道,召武亲王令谚即刻回京,沿途驿站备马,不许耽搁。他若抗旨,便是坐实谋逆;若奉诏,便入瓮中,再慢慢清算。”

令诚迟疑:“若他拥兵自重,不肯奉诏?”

李清平冷笑:“那便让天下人看看,一位胆敢逼宫另立太子的皇子有什么下场吧。”

令诚又看向第一道手谕,似乎有些犹豫。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清平靠在椅背上,咳嗽几声后声音沙哑,“令谦聪慧,却一直被你压着嫡长的名分,心里难免有落差。你给了他台阶,他才会真心帮你。何况他在塞外握着随驾大臣的人心,只要他闭帐不出、不附合令谚,令谚的‘立贤王’就是个笑话。”

令诚茅塞顿开,提笔疾书,墨汁落在宣纸上,字迹虽有些潦草,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写完后,他递给李清平过目,老太太只扫了一眼便点头:“就这样,让内侍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务必在明日天亮前送到令谦手里。”

塞外御帐的烛火昏黄摇曳,楚亲王令谦半倚在铺着锦垫的榻上,右腿打着厚厚的夹板,刚接过亲信递来的密信,指尖还沾着蜡油便匆匆展开。宣纸上太子令诚的字迹虽显仓促却力道十足,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将信纸凑近烛火燃成了灰烬。

幕僚在旁不解:“王爷,武亲王那边的人今日又递话,只要您点个头,万事俱备。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何不顺水推舟?以您的能力,改立之事,并非不能成。”

令谦缓缓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反问道:“你且说说,这几日御帐周围的动静,与前几日有何不同?”

幕僚一愣,完全没想起来,最后还是令谦让自己的贴身太监回答的:“回先生,这几日御帐周围药味浓,但太医行走间并不慌乱;煎药时辰与往日一样,一刻不多也一刻不少;皇上贴身内侍每日照常捧折子进去,册子厚度不减;御前侍卫轮岗,步伐也未乱。”

“是啊,”令谦轻笑一声,“都是做给外头看的。”

幕僚惊得脸色煞白:“王爷您是说……皇上是故意瞒着?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看太子,也为了看我们这些做儿子的。皇上还是属意嫡长啊,连我都不能例外。”令谦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御帐的方向,“太子自幼被先帝和父皇护在羽翼下,朝堂上的风雨见得少,父皇一直担心他撑不起江山。这次病重是真,想借此机会看看太子能不能稳住局面也是真的,也想瞧瞧咱们兄弟里,谁藏着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膝头的锦缎:“你没瞧见太医院院判昨日进帐时,袖中露出来的脉案一角?都是养身子的药材,却绝非重症的脉象。皇上已经故意叫本王知道了。还有太后病倒,看似是急火攻心,实则是帮父皇把‘病重’的戏演得更真些。若太后安好,老太太怎会容得下武亲王在御帐外耀武扬威?父皇就是要这一把火烧起来才好。”

幕僚这才恍然大悟,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那武亲王……他岂不是成了皇上试金石下的冤大头?”

“冤不冤,全看他自己的心思。”令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若真对太子心服口服,即便父皇病重,也该全力辅佐监国,而非趁机谋逆。说到底,是他自己的野心害了自己。”

“若是太子真立不起来,父皇自然会寻出更合适的继承人,那时候本王就是最佳人选。现在倒是可惜了……太子居然看透了,应该是身边有人在提点。”

嘴上说着遗憾,但是令谦表情没变,甚至带着点点笑意。

笑意里带着一点释然,也带着一点羡慕。

“皇兄啊皇兄,”他轻声道,声音散在风里,“哪位高人指点了你抹开你眼前的迷雾……”

他有些好奇地问幕僚:“你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点太子呢?是化亲王?可是这位五皇叔向来不主动掺和事儿,瞧着不像啊。”

幕僚冷汗直流:“臣……也想不透啊。”

“那就不想了。”令谦喟叹一声:“到时候回京亲自去问太子吧。接下来咱们看戏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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