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平安福利院曾经是座教堂。有年市里天花盛行,教众用青砖草草在院尾砌出间能容纳四五人的隔离室,孤零零地藏在槐树荫下。
直到六零年代天花被消灭,教堂被改建成福利院,隔离室也被改成如今的祠堂。
木门历经数十载,轻得像纸片,栾柠的手一贴上它就远远退后,展示内里的光景。一切又旧又新,旧的是岁月磨损,新的是一尘不染。
两扇高窗与木门引入的月光交汇于正中贴墙的长案。解悬拾起案上的火柴,点燃一排蜡烛。正中的雕花铜香炉顶三根残香,边缘尚有余烬。
长案上方挂白色长布条,栾柠凑近看,上面是用红棉线绣的字。她看到最后几行,一眼瞥见:
檀末一九九四二二
女孩过了一会才收回视线。其实在她身后,末末、阿苹都驻足过一阵。
祠堂两侧博物馆似的陈列四只木展柜,基本样式都是四层、双圆把手、玻璃门、铁皮钥匙孔。然而观纹路颜色,年代各不相同。
栾柠望进离得近的柜子,又觉得像商场里贩卖容器的柜台。她扫过一眼,就看见陶罐、瓷罐、茶叶罐、木盒、饼干盒......款式五花八门。每个盒罐跟前还都立着小纸片,只是没写着数字,写的是汉字。
女孩瞥见第二排的漆木盒,红木抛光,雕刻松鹤,精致得格格不入,纸片上写:
「檀末 」
【这就是“二二”,第二个柜子第二排。】
人心坏也复杂,好也复杂。即使早已接受了好友去世的事实,即使他的鬼魂就在身边,栾柠的心还是无法自抑地颤动,她转身确定末末的存在。
看着他,女孩忽然考虑起将来,等无亲无故的自己死后,是不是也该被放在这里?她没来由地后退一步,撞上堵软墙。栾柠侧头对上解悬清澈的目光,立刻切换回工作模式。
【以后再想吧!】
“阿苹!”她喊,“能闻见吗?”
“能。” 阿苹板着脸皱起鼻子:“就在这里。”他追着树的味道四处走动,最终凑近栾柠身后、檀末所居的柜子,再锁定最后一排。蹲着的半鬼仙将鼻尖穿过玻璃,挨个嗅过瓶瓶罐罐。
“是这个。” 阿苹停在个铁皮茶叶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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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的茶叶盒四方形,印黄字茶名和幅山水画。盒身掉漆的地方不少,插画也发黄,其貌不扬,配的纸片看起来也不十分新,黑墨水书写方正:周得四。
这名字令解悬侧头重新扫视挂布【确实没有记录】
这三个字也在栾柠心中升起阵莫名的热度,没空多想,她攥住浑圆把手轻拉:【果然上了锁。】
末末探头穿过玻璃和铁壁窥探夙枝真容。以眼观,罐底什么都没有,以体感,凉气扑面,连带内里温度比外围低许多。他闻不见怪异的气息,却瞬间感受到仿佛来自地府众仙的威压,压得他魂体一时不敢动弹。
柜外的大家围在末末脖子以下的身后,栾柠见他发僵,喊问:“发现什么了吗?”
压迫感稍纵即逝,男鬼竖起拇指,他辨出盒内暗藏遍布幽冥之地的死气。鬼手由侧边深入死气,无形间有细小的触手迎上来,一贴上鬼冰凉的皮肤,又悻悻离去。
末末反客为主拢起手掌,攥紧了拳,指尖才和掌心夹住点不平整的软弹凉团。凉团也没脾气,任他揉捏。然而等他撤手向外,它却穿过手留在了罐内。
“它没有敌意,只是不肯跟我出来。”男鬼肯定道。
于是问题回到开锁,栾柠打电话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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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分钟后,院长的身影出现。小老头边喘边急走,若是年岁允许,女孩丝毫不怀疑他会跑起来。
“您慢点。” 栾柠上前扶住气喘吁吁的院长。
“...听、你语气挺急的...我就...尽快赶来了。”
“呼——” 老人长舒口气,缓了一会声音依然发虚:“...你俩怎么跑这来了?...还说要开柜子?...知道这些罐子里面都是什么吗?是别人的遗骸!怎么能乱动呢?”
“您别着急,我们不会乱动的。我们只...” 女孩连忙摆手,辩解的话已到嘴边却有了疑虑:
【能将夙枝放进柜子的,必然是有钥匙的人】
她微不可见地打了个寒颤,话锋一转:“柜子的钥匙一直都在您这吗?还有其他人能拿到吗?”
院长举起红绳串起的四把长柄铜钥匙:“钥匙就这一串,平时都保存在我办公室里,但我们几个教职工会轮流来祠堂打扫,这几年我年纪大了,腰不能弯,腿不能曲的,很久没来了...”
老人说到这眉头起皱:“怎么成我回答了,你俩说是查案,现在到底是要搞什么?”
栾柠听了他的话,心里稍微安定:“我们只取其中一个铁盒,里面装的不是骨灰,而是院里这一系列儿童失踪案的根源。只要将它处理掉,就不会有孩子再失踪了。”
“那已经失踪的呢?” 院长抬眸深望进她的眼睛:“他们还回得来吗?”
接收老人的仰望,女孩才真切地意识到院长早已不复记忆中的高大。
【以后每天都会更】岁月残忍得可怕。
“不会有孩子再失踪了。” 她听见自己保证。
院长的表情像是还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将钥匙串交给栾柠。
女孩接过,见每把钥匙的圆片头上贴着块写了数字的布胶带:“写着‘二’的就是二号柜的钥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