嶙峋假山后排列着数十具焦黑棺椁。黑布覆盖的铁笼门户洞开,其中已空无一物,更不见那烈刀门大弟子的身影。廊间横亘着断裂梁木,青年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掠过这片修罗场。
忽然,一股浑厚内劲如浪潮般自远处涌来——他能察觉这异状,全因周遭雨幕竟在刹那间凝滞不动。
他身形凌空跃上屋檐,然而落脚瞬间,梁木应声而断,落地之时,竟被那道气劲整齐削作两截。
青年只得无奈落地。
他余光忽而扫到角落静坐的白发黑袍老者,前方横躺着个身形模糊的壮汉。两人体格皆异常魁梧,此刻却纹丝不动。
房梁断裂声传来,整片屋檐已呈倾覆之势。
来不及细思,他本能纵身跃至二人跟前。手中剑光翻飞,竟然硬生生将坠落的断木碎石尽数劈开。
烟尘遮蔽了视线,浓重血腥味却愈发刺鼻。两人静立,毫无慌乱之色。只是漫天尘埃遮蔽了视线,难以辨清对方样貌,唯有浓重的血腥气在四周弥漫。
血腥气?
青年心中生疑,莫非是魔宫余孽?若真是魔宫之徒,早该察觉自己踪迹。可如今近在咫尺,对方却仍无动手迹象。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烟尘渐散,轮廓终现。
顾见春定睛望去,地上横卧着一名伤者,那老者正为其疗伤。难怪二人静默如石,原是因着运功疗伤最忌分神。
老者掌心沿阙阴行至悬枢,然而伤者脊背处的血污却在悄然蔓延。顾见春凝目细察,那人腹间赫然有个血洞,老者虽以真气封穴止血,鲜血仍自创口汩汩渗出。
男人双唇皲裂,气息微弱,涣散的瞳孔却固执地睁着,仿佛在与无常较劲。
忽闻一阵呛咳声起,伤者倏然喷出乌黑血块。
老者猛地收掌,却只无奈叹息一声。
真气撤回的刹那,那男人身躯剧颤,残存的生机迅速流逝。顾见春心下黯然,这等贯穿脏腑的重创,即便是赵前辈在此,怕也无力回天。
那人断续咳嗽数声,气如游丝:“前辈...不必费心了...这副残躯...已是油尽灯枯...可恨...未能多斩几个畜生...”
老者叹息一声,哑声说道:“宿仇皆归黄土,过了忘川,便放下罢。”
“不!还有件事...请前辈...”那垂死之人突然攥住老者衣襟,他的手掌布满刀茧,而此刻那五指却诡异地扭曲——分明是被人用分筋错骨的手段废了经脉。
这般阴毒手法——
梅晏清!
顾见春瞳孔骤缩。
“老子平生最怕管闲事...”老者摇头轻叹,“你且说罢,只是你须应我件事——往生路上,定要饮尽孟婆汤。”
男子神智已如风中残烛,哪还辨得清人言,兀自含混呓语。顾见春与老者俯身细辨,唯闻零落碎语:“霜妹、霜...妹...”
霜妹?
沈惜霜?!
顾见春胸中如擂鼓,霎时明悟此人身份——原来他正是烈刀门大弟子霍庭芳。
“你且安心,陈夫人尚在人世!”他脱口而出。
老者终将目光投向顾见春。
霍庭芳目光一震,两行浊泪坠下。顾见春素不擅揣度人心,此刻竟读懂了那双浊目中的未尽之语——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亦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那真是...太...太好了...”
顾见春只觉喉间苦涩——她安然无恙,可你却要魂归九泉。
“小兄弟...可否...替我给...她捎句话?”许是老者灌注的内力起了效用,霍庭芳双颊竟泛起血色。
然在场诸人皆知,这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此人命数将尽。
顾见春阖目颔首。
男人断断续续说道:“那时我遭魔宫暗算,师妹昼夜侍疾,竟被牵连。我已累她至此,岂能再损她清誉...”
“陈欢应承...十月初三,庄上将举行品剑会,届时我便可藏身棺椁离去...”
顾见春骤然变色。十月初三?分明就是今日!
“后来如何?”
“陈欢却说...从未疑我二人有私,亦不信流言...哈...烈刀门谁不知我倾慕霜妹?是他不屑猜忌,还是他夫妻鹣鲽情深?”
谁知霍庭芳神智渐散,言语已不成章法。
“烈刀门之祸,皆起于那趟毒镖。而魔宫却欲逼陈欢自绝正道...许是他们早看出来,陈欢并非真心投效罢?可笑我竟视他为小人,还质疑过他的用心...”
“咳咳...我们原定将计就计,由霜妹护我出逃...今日以俘虏换解药,便可脱身...只要...能挡住追兵...”
顾见春暗自叹息。真是世事无常…若无意外,陈欢此刻本该取得解药。谁料一生磊落的何一眉竟会突然寻来,闹出动静,最终却惊动了梅晏清一行人。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了悟,当初逃亡路上追兵骤减,原是眼前男人以命相搏换来的生机。
“陈欢!你要我守的我守住了!要我救的我救下了!我霍庭芳上对得起师门,下无愧于霜妹!姑且再容你们逍遥半世!黄泉路上我会等着,你们可要来得迟些!”
霍庭芳忽然双目圆睁,神态癫狂。
“陈欢,你若敢辜负霜妹,我霍庭芳定教你永世不得超生...”
脚步声近,老者与顾见春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止步于前,语气犹疑,轻声问道:
“霍师兄?”
当看清那张血迹斑驳的面容时,女子踉跄着扑上前去,重重跪在霍庭芳身前。
“师兄!!!你怎会...”她更是浑身颤抖,悲痛欲绝。
“是...咳咳...霜师妹么...如今毒入经脉,师兄已瞧不见你了...”男人却只笑了笑。
沈惜霜抓住他冰冷的手掌贴上自己面颊,泣不成声。
“师兄你看!是我...是惜霜啊!”
“哦...原是霜师妹来了...都已经嫁了人,怎还这般莽撞...”男人蒙尘的眼眸里泛起微光。
记忆竟定格在她身披嫁衣,踏上花轿的那日——她说,她要嫁给那个平庸怯懦的男子。喜宴尚未开席,他便策马离了烈刀门,从此游历四海三载。再重逢时,那矮小男人执她之手,言笑晏晏。沈大哥豪气干云,何一眉洒脱如初,唯有他霍庭芳独坐席间,恍如局外...可局外又何妨?他自此隐入沈氏门下,能守她年年岁岁,便也算得圆满。
又或许定格在更早的某个春日,梨花纷扬若雪,刀光流转,落英翩跹。红裳少女踏着残英旋身,沈门六十四式在她掌心化作惊鸿照影——那是他见过人间至美的刀法,亦是他寒暑苦修的执念。彼时少年不知光阴转瞬,这惊鸿一瞥,竟要他用余生反复临摹。
沈惜霜泪流满面,仍强忍悲痛,试图背起男子:“师兄莫要言语,留存气力。我识得能解此毒的神医,这就背你前去求治!”
霍庭芳虚弱地笑了笑,按住她的手腕:“霜妹,陈欢呢?他在哪儿?”
沈惜霜泪水涟涟:“陈欢他...我不知道...”这一路跌撞奔逃,竟未寻得那人半分踪迹,此刻她只觉心焦如焚,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如此也好...倒省得被那小子听去...”霍庭芳呛咳着,用最后气力交代道,“霜妹,应承师兄,莫要寻仇...与他...安稳度日...”
魔宫爪牙遍布九州,纵使霜妹刀法通神,岂能抗衡?他宁背负忘恩负义之名,也要为心上人挣得生机——他并非不怕死亡与孤寂,只是死亡的痛苦太过剧烈…霜妹自幼便畏疼,他又怎忍心让她经受这般苦楚?
男人涣散的眸光扫过女子憔悴容颜,思绪纷乱。
师父,沈大哥,何一眉,陈欢,还有他...能得这么多人的呵护,是这女子生来的幸运,如今却也成为她的不幸。
他不知霜妹日后该如何过活,便在临终之际、也是此生第一次对她撒谎,愿她能宽宥这份生死相隔的欺瞒。
“陈欢...我还要找他算账...可我找不到他了...”哪知沈惜霜闻言,泪水更是倾泻而下。
“莫再垂泪…你应承师兄,定要好好活着…应承我…可好?别哭...”霍庭芳神智渐涣,已记不清所求为何,只执拗地重复着这平生夙愿。
沈惜霜仓促拭去泪痕,胡乱颔首应诺,却惊觉对方目不能视。她终于忍不住悲泣道:“我应你...师兄莫要离去...我应你便是!”
然而话音未落,悬在半空的手已颓然垂落。
这对漂泊半世的同门,终在生死罅隙间得获灵犀相通——纵他双目失明,竟似能感知对方心意。
一缕释然笑意凝于他染血的唇角。
怎奈黄泉路远孤身赴,空余红颜泪雨涟。
——即便此刻魂魄尚在,他却再不能为这牵念廿载的小师妹,拂去半点泪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