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此刻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他自幼流亡,何曾听过丝竹雅乐,更不谙折子戏的章法,只得搜刮着零碎记忆,硬着头皮答道:
“喜欢...《月影无踪·夜盗千户济苍生》里那位踏月行侠的豪杰...”
少女轻声自语:“《月影无踪》...这名字倒是新鲜得很,莫非是曲州城新排的戏文...”
末了,她浅笑道:“既是梅公子所荐,得闲必要去见识一番...”
“......”
梅晏清心中惊疑不定,默数三息又三息,那抹青衫仍盈盈而立。
这七步倒怎会失了效力?
然而未待他细思,少女已拽着他挨户探访病患。当最后一位村民与他们笑盈盈挥手作别时,两人方如释重负。
“呼...总算是完了。”少女拭了拭额角细汗,侧首道,“辛苦梅公子一路相随。流萤果真未看走眼,公子当真是仁善之人。”
梅晏清怔愣须臾,偏头轻咳:“咳...苏小姐言重了...”
他收回方才那句话...天知道这女人有多难杀。
他一路上试了无数手段,可每回总被意外打断。
不是村人络绎不绝同她寒暄,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下手,就是刚喘口气之时她便被七大姑八大姨拽去闲话家常,絮叨间还要问姑娘芳龄几何婚配与否。好不容易等到独处良机,连巷口游荡的野狗都要冲她欢快摆尾,转而对梅晏清龇牙咧嘴吠叫不休。
——所以为何初次见面时没有果断出手?
也罢,此刻众目睽睽,若这些莽夫群起攻之,收拾残局又要耗费时辰。若有人跑去苏家通风报信,那更是打草惊蛇。
师父说江湖凶险,宁可多绕三座山,莫要少防半个人。
师父说女人心,海底针。
这女人看着纯善无害,武学造诣深浅未明,若暗藏奇门遁甲,稍有不慎便横生枝节。
师父的话,要听。
夕色之中,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梅晏清侧目而视,女子额前那抹朱砂痣却颇为惹眼。
他曾听人说,女子若生眉间砂,注定情路坎坷,福薄命舛,易陷孽缘。
然而苏家长女这抹朱砂非同寻常,实为百年难遇的天生药体之证——唯有自幼受百草淬体、铸就百毒辟易之躯的至纯至净的女子,方会显现此等灵兆。
苏家将此印记奉若至宝,认定长女肩负苏氏传承,因而择婿标准严苛异常,不仅要考量生辰八字,更严审家世品行,以致闽安城众世家子弟虽心向往之,却无人敢轻易登门求娶。
——毕竟苏氏长女注定要执掌家族基业,所诞子嗣亦须承继苏姓香火。试问哪位世家公子甘愿如选秀般被遴选,终生屈居妻族之下,徒担虚名做个劳而无功的赘婿呢?
而这也是苏小姐此番从家中偷跑出来的缘由之一。
断断续续之间,少女已将他早已查到的身世都道了个遍。
青年不禁暗自腹诽——这女人究竟是如何活到这岁数的?难道她当真一点应有的戒心都没有么?
“...时辰不早了。”少女挎起药箱,在暮色中浅笑,“梅公子若暂无打算,不如随我回药庐?我瞧你这伤势,恐怕还需再施两回针...”
兴许是被那朱砂晃了眼。
又或许是下意识所为。
鬼使神差地,他答了一声好。
......
许是这位苏姑娘果真命格奇异,尚未等二人安坐,又有个总角小儿慌慌张张冲开房门嚷道:
“苏姐姐!大事不好!”
然而那虎头虎脑的稚子闯进来定睛细瞧,忽然捂着眼睛跺脚:
“啊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见屋内景象确也微妙——青年半敞着襟口斜倚竹榻,女子纤纤玉指正拈着银针在其胸膛游走......
“小皮猴净会胡说!”饶是苏流萤也不由地耳尖泛红,轻轻捏了捏孩子的鼻尖,“这位是姐姐在诊治的病人,正在行针。”
“喔...”小孩眨巴着眼睛,凑近榻前,“大哥哥,你病了么?”
“......”梅晏清身形微僵,偏偏周身银针封住了所有动作。
令他更为愕然的是,这小童竟踮脚抚摸他的头顶,俨然一副安慰姿态。
“不怕不怕...”
——他知道他正抚在万寿宫风门之主的头顶么?
“大哥哥别怕生病呀。”孩子絮絮叨叨,“从前我也总咳嗽,饭都吃不香,全靠苏姐姐医治。苏姐姐好厉害的,现在我每天喝三大碗药汤,苏姐姐说,喝满三年就能痊愈啦!”
梅晏清偏头望向女子,见她面染绯霞,却蹲身轻抚孩子发顶,那手势令他恍惚生出几分熟悉感——原来这孩子是与她学的。
他心头更是古怪几分。
“小南最乖了,先让姐姐给大哥哥治病可好?”
“好喔——”孩童欢快地应了声,趁少女写药方时偷偷朝梅晏清眨眼:“大哥哥,听话就有摸摸头的奖励喔!”
梅晏清:“......”
一旁的苏流萤忽地搁笔抬头:“对了小南,方才急匆匆的,可是有事?”
“糟了糟了!我把这茬忘了!”小南急得直跳脚,“张家媳妇难产,接生婆偏巧回了娘家!这会子胎头都露了,半天也生不下。苏姐姐快去救命呀!”
“你这糊涂蛋!这么重要的事你也不早点说!”少女边收银针边背药箱,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梅公子,对不住,我...”
“我与你同去。”梅晏清岂会容这女子在他眼皮底下溜走?话音未落已扣住少女手腕,“苏小姐,可曾听闻过轻功?”
苏流萤:“什么?”
“呵...”他不由分说揽住少女纤腰,足尖一点,少女未尽的惊呼便飘散在风中。
师父说,女人总是喜欢刺激的。
诚不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