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又坚韧如斯。
他将这心头悸动归咎于眼前少女拖着他义诊整日的荒诞行径。
怀中小人儿似有所感,忽敛了笑靥,用葡萄般的瞳仁怔怔望他。
青年摇了摇头,仓皇递还襁褓:“苏小姐见谅,清确实不会照顾婴孩...”
少女噗嗤一笑:“哪有的事?流萤看梅公子动作可娴熟着呢!”
“我...”青年一时语塞,正巧张家主人与小南匆匆赶来。
待主家再三致谢,二人方趁着夜色启程返回。
......
二人沿河岸徐行,夜风轻柔,星河璀璨。
“多不可思议啊...这般娇小的生命,要在娘亲的腹中孕育十月方得临世,将来竟能长成我们这般模样...”
少女说着眼眶微红,不禁动容。
“梅公子,流萤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实不相瞒,这是我初次为人接生,若不是你及时送我赶到,没有你在旁协助,我真不知要如何应对这等场面...”
“无妨...”梅晏清身形稍顿,忆起此刻当要劝慰,“其实苏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就落泪了?
——师父说,女人都是水做的。
诚不欺他。
少女轻轻摇头:“这孩子能平安诞世,也有梅公子的功劳。梅公子,你一定也很欢喜吧?流萤头回见你这般笑呢...”
梅晏清唇角微僵,突如其来的剧痛席卷额角。
少女早已窥见端倪,温软掌心忽覆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梅公子...你可有不适?”
“够了!我说...其实我是来...”梅晏清气息翻涌,猛地攥住少女手腕,却在触及那双困惑眼眸之后终究软了话音,“咳...没什么,许是旧疾复发...”
少女慌忙将他搀起看脉,愧疚道:“都怪流萤思虑不周,公子抱恙在身,还如此劳动您...”
“苏小姐...不必理会...在下只是...”梅晏清凝视着少女眉间那点朱砂,不知是旧伤未愈还是心绪激荡,恍惚间后脑似有无数毒针游窜。
“...既为医者,岂能置病患于不顾?我...”少女话音渐隐于耳鸣深处,待他神智清明,耳畔只剩呼啸风声,刺骨寒水瞬间漫过口鼻——
混沌视野中,一尾月白色身影破开水幕,如游鱼一般向他游来。
......
“哗啦——”
寒潭边倏然跃出两道人影。
两人背靠背坐在洞口烘烤衣物,梅晏清深知苏氏家规森严,能让这位大家闺秀独自踏出府邸已是离经叛道,更遑论要她从苏家池底的密道溜出来与外男相会。
自那日余毒发作意外坠河,被这位苏小姐费尽周折拖回药庐救治后,某些微妙变化便悄然滋生。
最显著之处在于这位苏家大小姐突然对他分外热络,时常寻机溜出家门与他见面。
而苏流萤自圆其说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作为医者,断然不能对病患弃之不顾。少女坚称他体内余毒尚需施针调理,必须由她亲力亲为。
然而伤势究竟痊愈与否,梅晏清心知肚明。却也不拆穿这般少女情思,权当是桩新鲜趣事。既对筹谋之事有所裨益,他索性顺其自然默许了这场戏码。
“总这般默不作声地施针,着实有些乏味...”少女捻动着指尖银针,忽然抬眸道,“梅公子见多识广,可愿再与我讲讲故事?”
梅晏清暗忖,这女子施术时怎还如此多言?
然他念及所求不过赢得佳人信任,于是温言应道:
“故事?苏小姐想听什么故事?”
少女略作思忖,旋即说道:“便是梅公子前日提及的那折《月影无踪·夜盗千户济苍生》的故事?”
青年怔了怔,硬着头皮说道:“甚好...只不过清不会唱戏,不如便从大盗救下一个遭家族遗弃的小乞儿开始说起?”
少女眼中晶亮:“好啊好啊...”
青年的故事半真半假,娓娓道来。
“...大盗携乞儿徙居曲州,将劫掠贪官之财尽数散予灾民。时值饥荒肆虐,二人正自诩助官府解了燃眉之急,得意不已,岂料官差竟循银锭暗记追查而来——原是那被劫的贪官暗中悬赏,引得宵小之辈设局陷害,竟是假借分赈灾银之名来诱捕大盗...”
青年忽觉脊背传来刺痛,显然是少女听得入神,手上失了分寸。
“苏小姐。”他无奈提醒道。
“呀...”少女恍然惊醒,忙将银针调整归位,赧然道,“梅公子见谅,这套归心九针我昨日才从古卷习得...可有气血逆行之兆?”
青年额角渗出细汗,却咬牙微笑:
“...尚可。”
——敢情这苏家小姐是将他当作试针的活偶不成?
“那...梅公子接着说罢...”苏流萤悄悄吐了吐舌尖。
青年虽然恪守礼仪,背身相对,对方这副娇态却被他借着粼粼波光尽收眼底。他只得徐徐挥动折扇,试图平息心头的燥意。
“其时大盗与小乞儿被官兵团团包围,只听大盗怒喝一声,玉骨扇挟着浑厚内力横扫城门,一时间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相。那是小乞儿此生见过最大巧不工的招式,只消一招便能定胜负。扇锋未至,守城官兵已踉跄后退——他毫不怀疑,若此刻大盗执的是三尺青锋,在这浩然剑气下,满地横陈的怕是些残甲断刃了...”
“只是大盗确是未起杀心,说借过,便当真是‘借道而过’。后来大盗将余财尽数换了美酒佳肴,与小乞儿纵情畅饮,酒肴竟三日未尽。小乞儿初次饮酒,也是初次得见大盗醉态。”
“醉后大盗吐真言,说他决意金盆洗手,自此以后守着糟糠妻与热炕头,教小乞儿武功,只是再不问江湖事。少年懵然,彼时不解酒中意。待年岁渐长,他方才了悟,杯中物原是浇愁药——那时候,是大盗被伤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