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婴孩没什么大病,却生来体弱,动辄便染了风寒。师父亲自寻来一位白眉老僧诊治,于是那小冤家出生不足百日,便被迫灌下数十剂苦药——
而于这捉襟见肘的贫寒之家,无异于屋漏偏逢连夜雨。
更令人惊诧的是,老僧初见梅晏清之时,竟一眼瞧出他隐疾缠身,若不及时医治,恐危及性命。
少年自觉体健如常,认定是招摇撞骗之徒。他坚称自己没病,当场将那老僧大骂一顿。
后来偶然听得老僧向师父低语,称此子生就反骨相,须得严加管教。
自此,梅晏清对那僧人愈发憎恶。
然而少年不久便察觉,师父终究还是将那位老僧迎了回来。
那日他透过虚掩的门缝,听见男人再三致歉后,好声好气地询问:“老禅师,小清这‘失魂症’当真无药可医么?”
“法子倒有。老衲便直言罢,此症实在蹊跷,除非寻得常神医传人,或是去来谷隐世医仙出手...否则...”
老僧言至此处,合掌摇头。
“只不过纵使得了机缘诊治,那些天材地宝的花销...”
“能治就成!多谢老禅师指点明路。”男人闻言,反而舒展眉峰,“钱财事小!我独这一个徒儿,便是倾尽所有也要...”
“我说了没病!用不着你管!”
少年猛地撞开门,冲男人大吼一声。
“——还有...别叫我小清!这种娘娘腔的称呼恶心死了...”
他再听不清后话,抹着眼跑远。
少年不明白自己都这么大了为何仍这般爱哭,泪水却自顾自地涌出。
——实则他对自己的病症并非一无所知。
自打他记事起,便在街头与野狗争食。就连“清”这个小名,还是师父捡到他时,从那件随身的衣物刺绣里寻得的。
父母名讳、身世背景俱已成谜,少年只晓得自己名叫小清。
这病症说来也奇,往昔种种恍若被浓雾吞噬,偏又留得明净神智。
——然而失忆未尝不是新生,少年反而庆幸能卸下沉重过往...眼下的安稳已属难得,他又怎能因陈年往事和这莫须有的病,再累及这对夫妇?
归根结底,若非那小鬼头突然病倒,也不会招惹来那讨人嫌的老和尚,更不会害得师父为自己的病症忧心忡忡。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这般难以捉摸。
然而眼下...
最初察觉的异样,是师父竟悄悄典当起往日积攒的贵重物件。某夜他被师父师娘的争执声惊醒,竟听见师娘要师父连自己的陪嫁首饰也拿去变卖。
素来宠溺师娘的师父那晚罕见地黑了脸,撂下句“莫非你觉得自家男人这般窝囊?”便摔门而去。
师娘呆坐在摇篮旁默默垂泪,襁褓里本该夜啼的婴孩却反常地安静。
待到次日,少年发现师父从不离身的玉骨扇竟失了踪影。他问及时,师父只推说不知遗落何处。可没过几日,少年分明在城西当铺的货架上瞧见了那柄折扇。
此扇以稀世水沫玉为骨,扇面以秘法淬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这不止是师父的兵器,也是他与故土最后的牵系——少年早知师父并非永昭人,而是来自更遥远神秘的南海之滨。
传说中的仙岛所在之地。
他仍清晰记得初遇师父那日,那人轻摇玉骨折扇,端的是飘逸出尘。分明是身负盖世武学的江湖大盗,令八方豪强闻风丧胆,如今竟为着生计与徒儿的病痛,连最后信物都典当殆尽。
天下怎会有这般落魄的大侠?
少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日他因治病之事大闹一场,众人默契地不再提及。如今折扇的消失,却似压垮少年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少年冲回家中质问男人,为何要典当那柄玉骨扇。对方满不在乎地耸肩:
“没了这扇子,老子照样是天下第一大盗。拿去换点酒钱,不比供着死物强百倍?”
若当真只是换酒钱,少年断不会这般恼恨。
男人分明还在悄悄攒钱,说要医治那所谓的“失魂症”,只为寻回他忘却的来处。
少年满腔怒火,却感到无能为力。
“我的身世当真如此重要?我早已不稀罕前尘往事,为何偏要逼我记起?如今这般不好么?你便这般急着将我送回去?!”
男人罕见地嗫嚅道:“阿清...不是你想的这样...”
少年一气之下,接连几日对男人不理不睬。
他凝视着怀中的碧玉镯,终究舍不得送进当铺——那是男人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少年紧咬牙关,每日悄悄进城打短工,只盼能攒够赎扇的钱。脏污的搬运活计,油腻的厨灶杂务,晨光未明便起身劳作,脏活累活来者不拒,从天光破晓忙到星斗满天也毫无怨言。
他得闲便蜷在当铺货架旁,痴痴盯着那把玉骨扇,如同凝望某个遥不可期的梦。
——尽管赎金对半大孩子而言堪比天堑,纵使劳作十年也难凑齐。
可少年却执拗地搬货扛粮,直到一月后的某日清晨,货架上再不见那抹莹白。
掌柜说,扇子是被一个黑袍人买走,人还没走远。
少年追出三里地,终于在荒林深处截住那人。
那黑袍人正悠然把玩折扇,颇为闲适。
他鼓起勇气上前问道:“这位大爷,这扇子对小人实在要紧...不知能否割爱?”
黑袍人仿佛早有预料,轻敲扇骨道:“倒也使得。替我办妥三桩差事,此物便归你。”
少年毫不犹豫点头:“好!只要不是杀人放火...”
话说到半截,黑袍人突然轻笑着摆摆手。
“放心,我对这种逼良为娼的勾当可没兴趣。”
他将折扇轻轻一抛,那被视若珍宝的玉骨扇就这么稳稳落回少年掌心。
“梅晏清。这是你从前的名姓。”
“也是一点...小小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