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栖梧雪 > 第115章 心有千结

第115章 心有千结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少年的思绪时续时断。

还记得那日,那是少年因着婴孩不小心溺了他一身而置气之时,男人破天荒地允他喝一小口酒,极其耐心地倾听他诉说多日来的委屈和疲惫。

那晚的月亮很圆。

听着少年断断续续的怨言,男人忽而问道:“小子,看见那天边的月亮了么?”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东方天际隐约浮现出一抹朦胧月影。

“为师好像没有告诉过你——顺着那轮升起的月亮,乘着船一直往东走,就是我的故乡。”

少年怔了怔:“师父的...故乡?”

男人耸了耸肩,一把揽住少年的肩头。

“喏,我曾说过,若我们不在身边,你就凭这对玉镯为信物,去南海等一艘巨舶。那船名叫重楼,船上皆是我的同乡之人,他们见了这镯子,便知你是我的后人,定会妥善安置,保你衣食无忧。”

少年下意识摇头,咀嚼着“后人”这个词的含义,却沉默不语。

他不明白师父所描绘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样子,更不愿这镯子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我的故乡在一座海岛之上,那里尽是中州没有的新奇物什。有用青铜铸造的‘朱鹭’信使,能顶着飓风日翔千里;还有铁甲铸就的‘摩伽罗’潜舟,可载三十壮士直探沉渊。”男人讲到乘兴处,竟比划着道,“更不必提重楼,它劈波斩浪如履平地,能载着半数族人穿越惊涛远航。”

这是师父极少提及故乡的几次之一,少年听得格外专注,生怕遗漏只言片语。

“既然那里是个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师父要远渡重洋来中州呢?”

男人不答反问:“小子,你听过‘姮娥奔月’的故事么?”

向来不谙文墨的师父竟说起典故,少年却撇嘴道:“姮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故事师娘早讲过八百回了,您就没有新鲜点的掌故么?”

“也罢,为师便说个不同的月宫秘闻,我这故事,约莫要比你的故事早上几百年。”男人转而说道,“传说月升月落、四时有序,皆因有位神女每日驾着月车,驱使月轮巡行。这位神女乃是天地造化而生,三界皆称其累世修满功德,生来注定执掌月宫。众仙家无不寄予厚望,争相将毕生绝学悉心传授——”

“然则月宫虽美,终究孤寂清冷。神女千年如一日驱车掠过人间,见得万家灯火明灭,稚子绕膝嬉戏,竟在神心深处萌生眷恋,暗自祈愿人间岁岁长安。”

“某夜巡天之际,女神俯见尘世疫病肆虐,竟舍了月车纵身相救。谁料此举致使月轨错乱,待她了悟,却是为时已晚。月辉不再映照人间四季,更牵动日轮失序,其年赤地千里,焦土遍野。更为糟糕的是,人间怨怼天职有亏,自此有人竟绝断香火供奉,转而膜拜异域诸神。”

这等闻所未闻的故事,少年倒是托腮听得认真。

“王母震怒,便将那神女捉回来,当着满朝神官的面问罪处刑。神女不解,于是质问王母,神仙既受凡尘香火供奉,岂能坐视灾厄?这般善举反遭天谴,她只觉天道不公。”

“然而王母却道天命有定数,她妄动恻隐,因小失大,致使日月失和,已是重罪。更可笑的是,王母原是瞧上了神女,本欲要提携她。那场瘟疫竟只是神女勘破心境的试炼,若她不为凡心所惑,本可位列上仙,不必再守着凄冷月宫...”

“何谓小,何谓大?神女却觉荒谬,为了这般理由,却要牺牲无辜百姓,众神将人命视作蝼蚁玩物,冷酷致斯,更令她怒不可遏。她遂立下誓言,永世永生不再回月宫。其时满殿仙官皆讥其冥顽不灵,王母遂决意罚其永堕凡尘,历劫轮回——这才有了后来的姮娥得仙药飞升,接掌月宫之职的故事。”

“我不明白。”少年摇头,“此事本就是神女多管闲事,若她恪守职责本分,何愁没有锦绣前程...”

“多管闲事便是错么?”男人大掌抚了抚少年的发顶,怅然一笑,“或许你说的有理。世人皆道姮娥应悔偷灵药...却不知是姮娥更悔,还是那御月的神女更悔?”

少年答不上来。

他只觉得,那神女很傻。

就像这男人一样傻。

“其实,您说的是您自己的故事吧?”少年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您是被族人赶出了家门?”

男人朗声大笑,一掌拍向少年后背,险些将他震落屋檐。

“臭小子,看破不说破!”

......

“小清,该喝药了。”女人的轻唤将少年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

少年指尖一颤,袖中藏着的玉骨扇差点滑落。

他还没想好如何向师父解释这柄折扇的来历——毕竟他承诺过黑袍人,绝不透露两人相见之事。

少年正苦思如何编造滴水不漏的托辞,不料细腻的师娘早已看穿他藏有心事。

目送少年仰头灌下药汁,女人拉他坐下柔声道:“小清啊...最近见你总神思恍惚,可是遇上难处了?若缺银钱尽管开口,只要不是去做坏事...”

少年摇头截断话音:“师娘多虑了,当真无事。”

“这样啊...”女子轻轻搂着襁褓中的女婴柔声安抚,眉眼间泛起淡淡愁绪,“前些时日家中为囡囡忙前忙后,许是冷落了你。今晨见你立在院中习武,师娘才惊觉,你不过也是个半大孩子...说来惭愧,你师父接你回来三年有余,我这当师娘的,竟连小清爱吃什么、平日喜好都未留心,生辰贺礼也仅是缝了件粗布衣裳...”

“师娘待我极好,小清从未觉得委屈。师娘做的衣袍,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生辰礼...”少年垂眸应答,余光却黏在妇人臂弯里粉雕玉琢的婴孩身上,心头微涩。

正因着极好,自这婴孩降世那日,便在他心口种下惶惑的种子。

——若能真作师父师娘的血脉该多好?那样他便不必在午夜惊醒时,害怕这份温暖会被新生的骨肉尽数夺去。

暗影在少年心中悄然滋长。

尽管这对夫妇从未流露过这般念头,尽管少年待这婴孩始终如胞妹般尽心周全。

那雪玉般的婴孩实在惹人怜爱,又教人如何心生厌憎?

愈是这般纯粹无暇,愈映得他这般晦暗——少年在自我唾弃的泥淖中愈陷愈深。

“你这孩子,总把心事藏得严实。”女人轻叹,“若非你师父碰巧撞见你在码头帮人卸货,我还当钱罐里的那些铜钱是你师父悄悄存下的...”

少年猛地一颤,以为苦心隐藏的秘密即将暴露,却见女人含笑摇头:

“其实我早知道,你师父最是宝贝那把折扇。可你猜他为何宁可与我怄气,也不肯典当我的嫁妆,偏要当了那把扇子?”

“为何?”少年倏然抬头,袖中藏着的物件忽然变得灼热起来。

女人摇头道:“因为在他心中,世间还有比那把折扇更珍贵的东西。”

少年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来,小清。你瞧。”

妇人将婴孩递进少年臂弯,却拾起绣绷上的绢帕。本应是翠鸟戏水的绣样,此刻金线银丝早已拆得七零八落。

“师娘…怎么会这样…”少年怔怔望着这方绣帕,以师娘巧夺天工的技艺,断不该出这样的差错,心底惋惜。

女人浅笑道:“方才恍神,错绣了一针,待要拆解时,却发现这错处早与千丝万缕缠作一团...”

少年牢牢盯着那绣面上的图样,心事深深。

“还记得你曾问我,为何选择你师父吗?”女子指着绣架上未完成的纹样低语,“你看这丝线走势,恰似人间情缘。有些人注定要紧密交织,有些人永生难相逢。这绣线织成的,既是缘结,亦是情劫。”

少年听罢,仍是一脸茫然。

“我十六岁以前的生活,便是在曲州随宋氏一族学绣艺。待家中长辈选定合宜姻缘,便作为‘连结’出嫁,为门楣增添荣光...虽有荣华富贵,却无半分自由——说到底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器物,从这座宅院流转到那座楼阁。实则家中姊妹皆如此,不过因我姿容稍逊,又自小随师傅生活,故而被挑选得迟些罢了..”

女人续道:“那日花轿摇摇晃晃,我不知自己的人生将要被送到何处,正绣着绢帕,忽听得轿顶一声巨响——而你师父就在这时出现。他正如一个意外一样从天而降,却递来一个我从未想过的选择。一个能挣脱宗族丝缕、不必任人摆布的...自由的活法。”

“世人都道是江洋大盗强抢新娘,却不知当轿帘掀起时,是我主动攥住了那扇柄,搭上了那根丝缕...”

女人言罢,面上竟浮起几分赧然。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上了你师父的贼船。”

少年不理解:“纵有相救之恩,何必非要以身相许?”

女人眼波流转:“谁知晓呢...那时他将我掠上画舫,大言不惭地说,这婚事作不得数,要么给他绣一幅‘盗魁携美泛舟图’,要么此刻便投江正名。许是不忿他搅了我既定的命数,我偏要选第三条路,给这名震江湖的飞贼添个堵...”

少年摇头,暗忖自家师娘果真非同常人——这分明是强娶豪夺,怎被她说成了风月传奇...

“你师父向来这般率直。相中的便要握在手心,珍视的定要护在羽翼,应承的誓要践行到底。”女人话毕,忽而羞赧,“当年,我可不就是被这憨直劲儿勾了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