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缓缓将那针脚拆开,少年眼见着那绣图又化作了丝丝缕缕,缠绕不清的细线。
然而末了她却正色道:
“小清,师娘说这些,你能明白么?这织锦上的经纬丝线,就像你、我、你师父,连同囡囡——无论是结还是劫,正是千万缕的牵绊方能织就一副云锦。少一针则疏,错一线则谬,终难成就画卷。老天固然不公,可我们又何曾把你当累赘,更遑论因病症弃你于不顾?”
“——那把玉骨扇固然价值连城,但你亦是你师父的心头宝。他甘愿舍珍藏换至亲,恰印证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无可估量。这般情义,师娘从不觉得是什么负担,小清也该欢喜才是。”她温声补道,“因为,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啊...”
谁料话音未落,少年眼眶已泛起晶莹水光。他慌乱擦拭脸颊,奈何却越擦越多。女人慌忙取出丝帕:“原是要开解你,怎倒惹出这许多泪珠子?”
不想少年竟哭得抽噎起来:“师娘我错了!前些日子瞒着你们去码头扛活,原是想攒钱赎回师父的扇子。这几日同师父置气,也是怕我这乞儿不配得这般厚待....求您和师父说说,莫要生我的气,更莫赶我走!我不要寻什么身世,只要...只要留在你们身边...”
“傻小子...怎么会舍得赶你走呢?”女人温柔拭去他眼角泪花,“有心事就该早些说出来,这些日子看你闷闷不乐,师娘心里也揪得慌...”
“——你师父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徒儿,除了你还能疼谁去?看病原是忧心你的身子,若实在不愿,师娘替你劝他。只是要答应师娘,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许瞒着藏着,更不许编瞎话哄人,可记住了?”
“是...”少年身形微颤,最终嗫嚅着应承下来,却悄然将袖中折扇往里藏了藏。
他还没想好说辞,又怎么能再破坏这难得的圆满...
女人话锋轻转:“不过小清也要懂事,至少让老禅师诊个脉。这次你师父特意请来故交,纵使不乐意,也该全了他这份心意不是?”
少年红着脸,乖乖点头:“师娘,我真没病恙。其实...我已零星记起些旧事...我原本叫梅晏清...就是‘海晏河清’的那个晏清!”
女人怔了怔,显然十分惊喜:“真的么?那真是太好了...”
谁知话音未落,但见她身躯微晃,竟软软瘫倒在床榻上。
少年惊骇扑上前尖叫道:“师娘!您这是怎的了?!”
怀中婴孩仿佛感应到什么,也跟着骤然放声啼哭。
......
“好了…大夫都诊断过只是体虚劳累,你们俩就别再这样盯着我了…”
在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中,女人终是无奈地叹息道。
“好歹我也会些拳脚,怎被你们当作瓷娃娃了?”
少年低头紧攥衣襟。
直到此刻他才知晓,每日入口的汤药原是师娘一针一线换来的,每日饭菜里多出的肉糜蛋羹,竟是师娘悄悄匀自她自己的碗盏。
更不曾想,师父竟仗着习武之人的体魄,已三日未曾沾过荤腥。
金盆洗手的江洋客,背弃宗族的贵千金,流落街头的乞儿郎,再加个襁褓里嗷嗷待哺的病弱婴。
旱魃肆虐的年景里粮价飞涨,价比白银,纵使日夜兼程做活计,也难换来半斗续命的粟粮...
那天夜里,男人终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钱罐打碎,散落的铜钱被他排成细线,指尖推着钱串来回丈量,终是划出泾渭分明的两堆。
在两人的注视下,男人温声开口,话音却不容辩驳。
“明儿早些起来,咱们全家去醉仙楼整桌八碗八碟!把囡囡也带上。”
女人旋即含笑应和:“正合我意...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许久未乘画舫,这次咱们带上小清和囡囡同游可好?”
“......”少年暗忖,这夫妻俩约莫是疯了。
只是待次日画舫推开夕阳下的粼粼波光,少年举着酥皮金黄的八宝鸭腿,迎着江风大快朵颐时,方知何为乐不思蜀——
少年人贪玩好吃的天性终是占了上风。
那赴帝都玩乐的憧憬最后化作江心画舫与一顿盛宴,零零碎碎攒下的铜钱终究挥霍一空。一派言笑晏晏之中,几人都露出久违的笑容。
待江风拂去醉意,少年思及未来时,男人却举着酒盏宣布他的决定。
“为医治小清的病,也为了咱家维持生计,我要去做桩大买卖。事成之后,咱全家人后半生便可衣食无忧。”
少年满腹狐疑:“师父,您不是说从此金盆洗手了吗?怎么突然...”
男人坦言,原是旧日故交寻来,托他盗取某件宝物。
——说来也巧,这桩买卖放眼江湖,唯他最是合适。
只不过,这回他却要出趟远门。
也许是几个月,又也许是一年半载。
好在他那故交已承诺暗中派人保护其家眷,并预付了丰厚酬金,使他得以免除后顾之忧。
唯一遗憾的是,男人探听到来去医仙正外出云游,若要治病,只能静候机缘。
少年对求医之事毫不在意。或许是生平首次面临离别,他不安地攥紧师娘衣袖,轻声问道:“师娘,你也不劝劝师父么?”
“你岂不知你师父的秉性...”女人似乎早有预料,转而向男子柔声道,“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安心去便是。只要不违侠义之道,不涉生死险境,我们自会为你托底。”
男人无视少年的目光,揽过妻子便是一吻。
“还是媳妇知心!我去去便回!”
女人嗔道:“小清还在呢...没个正形...”
暮色染红女人双颊,婴孩咯咯笑闹,唯有少年怔怔倚着船舷,心事随江风起伏。
“臭小子,发什么呆呢?”
正思忖间,脑后忽起轻风,少年侧身避过,只见师父摇着不知何时顺来的扇子踱步而来。船首栏杆处,怀抱熟睡婴孩的妇人正凝望江面,将这片天地留给师徒二人。
“哟,身法见长啊。”
男人眉梢微挑,手中素扇骤然脱手,挟着破空声直取少年面门。少年执箸迎击,竹筷精准刺入扇骨间隙。不料男人大掌一松,那素扇顺着箸身打着旋逼近,扇缘直逼双目,却在触及肌肤的刹那倏忽收拢,堪堪点住少年眉心。
“那试试这招如何?”
——这男人所言不差,纵使弃了那柄随身的玉骨扇,他仍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探骊手,千机妙取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
少年偏头冷哼,箸尖轻挑拨开那柄作妖的扇子。
江风掠过帆索,少年踮足欲言,男人垂目观潮。
向来洒脱不羁的男人此刻却敛了笑意。
“为师要出趟远门,虽不是头回离家,但此番确有桩心事。”
少年闷闷说道:“我说了...我没有生病。”
他按了按袖中的折扇,犹豫片刻,却终是没有拿出来。
“你这臭小子,倔脾气也不知是和谁学的。”男子虚揽少年肩头,看似随意的一搭却让少年踉跄半步,“阿清,你既能想起从前,便是慧海禅师的药起效,往后要按时服用,好生听你师娘教诲,知道么?”
少年撇过脸去:“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有大名,以后不准这么叫我。”
男人笑了笑:“就因为没将你当作孩子,所以为师才要特意来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男人凑近低声道:“我能把她们两个托付给你么?梅晏清梅大侠?”
“哼,不用你交代。”少年不答反道,“早点回来。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