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徒。”白暮雪评价,却没挣脱。
小镇比记忆中热闹。时值初春,街上满是踏青的游人。谢长宴牵着白暮雪的手穿梭其中,引来无数惊艳目光——实在是师尊相貌太出众,即便用障眼法掩去异色双瞳和神纹,仍如明珠生辉。
“看那边。”谢长宴指向糖画摊子,“弟子给您买条龙?”
白暮雪冷笑:“你确定那是龙?”分明是条胖蚯蚓。
最终买了朱雀造型的,虽然摊主坚称这是凤凰。谢长宴舔着糖画,看师尊优雅地小口咬碎翅膀尖,忽然觉得这比什么仙界盛宴都珍贵。
“客栈订好了?”白暮雪问。
谢长宴点头。他提前让山下弟子安排了最清幽的院落,附带温泉那种。然而到了才发现,所谓‘最上等’的客房也不过是间干净些的瓦房,温泉是公用的。
“抱歉,师尊。”他尴尬地挠头,“弟子忘了凡人...”
“无妨。”白暮雪放下行囊,竟开始解外衫,“去泡汤。”
谢长宴瞪大眼睛。公用的意思是...要和陌生人一起啊!但看师尊神色如常,他也只好跟上。温泉池里果然已有几个商贾在闲聊,见他们进来顿时噤声——白暮雪即便收敛威压,通身气度也绝非寻常。
水汽氤氲中,谢长宴偷瞄师尊浸在水中的身躯。那些弑天留下的伤痕已经淡去,唯有心口朱雀纹依旧鲜明。当白暮雪仰头闭目时,水珠顺着喉结滑落,没入锁骨凹陷处...
“再看就滚出去。”师尊闭着眼道。
谢长宴讪讪移开视线,却发现池中其他人都已悄悄溜走。他忍不住笑出声,换来白暮雪一个眼刀。
“是师尊太吓人。”
“是你太蠢。”
泡完汤回房,谢长宴自告奋勇要煮粥。结果水放少了,米还是夹生的。他尴尬地端上桌,却见白暮雪面不改色地吃完,评价:“尚可。”
这纵容比任何情话都动人。谢长宴洗碗时偷偷红了眼眶,没发现师尊正注视着他背影,目光温柔。
入夜后的小镇别有一番风味。他们并肩走在河堤上,远处有姑娘放河灯,近处是卖糖炒栗子的吆喝。白暮雪买了两包,一包自己吃,一包塞给谢长宴。
“师尊以前来过人间吗?”谢长宴剥着栗子问。
“嗯。”
“和谁?”
白暮雪沉默片刻:“玄鸦。”
谢长宴动作一顿。自弑天之战后,玄鸦的残魂就再未出现。他曾偷偷问过,师尊只说“该回来时自会回来”。
“他...”
“在看。”白暮雪突然道。
谢长宴顺着师尊目光看去,河边柳树下站着个模糊黑影,依稀是玄鸦的轮廓。但眨眼间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风中飘来一声轻笑,带着熟悉的讥诮:
“...你们真以为,混沌龙魂的诅咒解除了?”
谢长宴浑身一僵。诅咒?什么诅咒?他看向白暮雪,却发现师尊神色如常,只是捏碎了手中的栗子壳。
“师尊...”
“别理。”白暮雪拽着他转身,“回去了。”
回程气氛有些沉闷。谢长宴想问又不敢问,混沌龙魂的诅咒是什么?为何从未听师尊提起?是弑天之战的后遗症,还是...
“到了。”白暮雪停在客栈门前,“你先上去。”
谢长宴乖乖照办,却在转角处隐身折返。他看见师尊站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对着虚空冷声道:“出来。”
黑影凝聚,玄鸦倚着树干现身。与上次相比,他的身形凝实许多,右眼下金纹更加明显。
“担心小崽子听见?”恶念体轻笑,“晚了,诅咒已经开始。”
白暮雪手中凝出冰刃:“说清楚。”
“混沌龙魂永生不灭。”玄鸦把玩着一枝梅花,“代价是...每三百年轮回一次记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白暮雪,“算算时间,快到了吧?”
谢长宴捂住嘴。三百年轮回记忆?那岂不是会...忘记一切?忘记青云剑宗,忘记寒霜峰,甚至忘记...
“有解。”白暮雪语气平静,“用我的神格替他扛。”
“所以你才急着碎神位?”玄鸦大笑,“可惜啊,新天道不认这套。”他突然看向谢长宴藏身处,“对吧,小崽子?”
被发现了。谢长宴僵硬地走出来,脑中嗡嗡作响。所以师尊放弃神位不止是为了自由,更是为了...替他承担诅咒?
“师尊...”他声音发抖,“弟子不值得...”
“闭嘴。”白暮雪一把拽过他手腕,“回去睡觉。”
玄鸦在背后吹了个口哨:“祝你们春宵愉快~”说完化作黑烟消散。
客栈床榻比玄铁床窄得多,两人不得不紧贴着睡。谢长宴从背后搂着白暮雪,鼻尖埋在那截银发中,呼吸间全是霜雪气息。师尊任由他抱着,甚至往他怀里靠了靠。
“师尊早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告诉弟子?”
白暮雪转身,异色双瞳在夜色中流转微光:“你会信?”
谢长宴哑然。确实,若非亲耳听闻,他绝不会信这种荒谬诅咒。但现在...他抚上眉心烙印,那里寄存着半个朱雀神格。如果连这都无法阻止记忆消散...
“不怕。”白暮雪突然道,“找回来就是。”
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谢长宴眼眶发热,将人搂得更紧:“要是...要是弟子全忘了呢?”
“那就重新认识。”师尊指尖轻点他心口,“你忘一千次,我找一千次。”
这情话说得太白暮雪式,谢长宴又哭又笑地吻上去。唇齿交缠间,他尝到桂花糖的甜和师尊独有的冷香。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一切都平凡得不像话,又珍贵得让他心尖发颤。
深夜,谢长宴被怀中人的梦呓惊醒。白暮雪很少说梦话,此刻却皱着眉喃喃:“...别去...归墟...”
归墟?谢长宴想起星图上那个漩涡标记。难道...他轻拍师尊后背,直到对方眉头舒展。正要闭眼,却听白暮雪又嘟囔一句:
“...桂花糖...分你一半...”
谢长宴心头一软,在那光洁额头上落下一吻。
回山那天下着小雨。谢长宴背着睡着的白暮雪,一步步走上寒霜峰的石阶。师尊轻得像片雪,呼吸拂在他颈间,带来细微的痒。路过主峰时,玄诚子远远望见,识趣地没来打扰。
“师尊醒醒,”谢长宴轻声道,“到家了。”
白暮雪含糊地应了声,往他背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弑天之战消耗太大,即便强如朱雀也需要时间恢复。谢长宴调整姿势,让师尊趴得更舒服些。
雨中的寒霜峰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院里的梅花开了,香气混着雨丝扑面而来。谢长宴驻足片刻,感受背上人的重量和温度,忽然希望时光就此停驻。
他知道前路还有太多未知:混沌诅咒、归墟之谜、玄鸦的警告...但此刻,在春雨洗过的青石阶上,在师尊均匀的呼吸声里,谢长宴找到了比天道更永恒的答案。
屋檐下,新筑巢的燕子好奇地看着这对师徒。黑衣青年小心翼翼托着背上人,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而那位银发仙君在梦中勾起唇角,仿佛正赴一场甜蜜的约。